第629章 示之以威,怀之以柔
第629章 示之以威,怀之以柔
宋庠的意思很简单。
接受条款,因为这是高丽人送到嘴边的肉,不吃白不吃,而问责贾黯遇刺是为了大宋的体面,至于贾黯本人的公道,则用「限期缉凶」的名义挂在那里,高丽人交不交得出刺客,只要能用「巡弋近海」的方式扩大大宋在高丽国的军事存在,都不影响大宋已经拿到手的利益。
而实际上,在大宋给予的压力面前,无论如何,高丽国最后都会交个刺客出来的......真凶也好,替罪羊也罢,总得有个交代。
赵概说道:「只是贾黯遇刺之事,若朝廷接受高丽国谢罪书的姿态过于温和,朝野之间,会不会有人说朝廷寒了忠臣的心?」
贾黯是朝廷派出去的正使,在高丽国的都城被人射了一箭,至今躺在船上生死未卜,朝廷若在问责上显得过于克制,台谏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欧阳参政,贾黯是你举荐出使的吧。」
欧阳修朝宋庠拱手道:「正是。」
「贾黯为国负伤,朝廷绝不会亏待他,待他抵京,礼部当议其功,授以优渥恩赏......他若醒来,朝廷自有重用;他若不能醒来,朝廷亦当以优恤,荫其子孙。」
欧阳修默然片刻,想替贾黯争取,却又不知还能再说什么。
因为他知道宋庠这番话已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贾黯的命,朝廷不会白丢,但朝廷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命,就放弃海东百年之局。
只是陆北顾的神情显得若有所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贾黯在宋史上的记载,似乎就是今年前后这段时间里死亡的。
而自他穿越以来,所接触到的绝大多数人的命运,除了范祥、赵祯、杨安国这种,因为他的直接或间接影响而延寿的,其他人基本上都遵循了自己的命运轨迹。
此时,曾公亮趁势将议题拉回实处。
「既然两府在通好高丽国的大局上已无异议,那便议一议具体的章程......王枢副先来说说?」
王拱辰点头,接话道:「主要是几个问题,在耽罗岛驻军,水师从何处抽调?驻军规模几何?粮秣如何供应?市舶条款调整之后,明州、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的抽解税率如何衔接?这些事,都需在郑文、金悌抵京之前拿出成案。」
「水师抽调之事,我与胡枢副此前已初步议过。」
陆北顾成竹在胸:「前往耽罗岛驻军的水师,建议从两浙路、福建路的水师中进行抽调,再从明州市舶司所辖的海防巡检船中抽调一部,合编为一支新舰队,暂定名为『耽罗驻泊水师』......定额战船五十艘、辅船二十艘,水师官兵共计三千人。至于驻泊水师的主将,便由原两浙路水师的刘承宗刘都监担任吧,再带上副将王焕。」
刘承宗和王焕,便是当初带领秀州水师,前往明州定海港外舟山群岛的浪港山进行清剿的那两位将领。
宋庠微微颔首道:「水师抽调方案可行,至于具体舰船、兵员数额,枢密院与三司会商后再定细则,接下来说粮秣供应。」
「粮秣供应,分两部分。」陆北顾说道,「第一部分是驻军初期的粮秣,由发运使司调拨,经明州定海港起运。第二部分是驻军站稳脚跟后的日常供应,按国书条款,高丽国需按季供应驻军粮秣,大宋以明州市舶司的市舶优惠作为补偿。」
「高丽人会不会在粮秣供应上做手脚?」张昪问道,「毕竟是藩属国,阳奉阴违的事,史不绝书。」
「有可能。」
陆北顾点点头,说道:「所以王韶在勘察记录中建议,驻军应在耽罗岛上屯田自养,种植粟麦、放牧马匹、捕捞海鱼,形成一定的自给能力,这样即便高丽国断供,驻军也不会立刻陷入绝境。」
「而且,宋相公方才提了『巡弋高丽南境海域』这一条。这一条一旦写入条款,大宋水师便有权在耽罗岛与高丽国本土之间的海域巡弋,若高丽国在粮秣供应上做手脚,水师的巡弋范围便可以视情况调整。」
「调整到哪里?」张昪追问。
「视情况而定。」
陆北顾的回答滴水不漏,但在座的人都知道这句「视情况而定」意味著什么。
如果高丽国断供,耽罗驻泊水师的巡弋范围便可以向北延伸,直至礼成港外海,届时高丽人就会明白,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宋庠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做纠缠,将话题转向了下一个议题:「市舶条款,二十取一的抽解税率,较之明州市舶司现行的税率更低,诸公对此可有计较?」
「二十取一,确实比现行税率低了一截。」
陆北顾说道:「以明州市舶司为例,现行抽解税率是细色十分之二、粗色十分之一,平均下来约在十二三取一左右,高丽条款定为二十取一,表面上看来,市舶收入会因此减少。然则,这是只看抽解率、不看贸易量的算法。」
「高丽商舶来宋、宋商赴高丽,眼下受制于非官方贸易的种种限制,贸易量始终不大,但若高丽国正式称臣纳贡,双边贸易全面放开,市舶贸易量翻一番是保守估计,翻两番也不是不可能......届时抽解税率虽然低了一半,但贸易量若翻倍,市舶总收入只增不减。」
「此言在理。」曾公亮点头道,「况且条款中还约定了开放礼成港等三处港口与宋商通商,这意味著宋商赴高丽贸易也有了合法渠道。宋商在高丽国赚的钱,回到大宋照样要花,这部分税入,也是新增的。」
「只是三司怕是拿不出钱来。」
两府仓促之间合议,也没叫上计相张方平,这时候只能王拱辰替他说了。
「三司那边很紧张,南征的窟窿还没补上,西军欠饷刚填了一半,河北秋防又等著支钱,这笔钱,得另想法子。」
「让交趾国赶紧把第一笔赔款付了。」
宋庠说道:「今年交趾国、占城国、真蜡国,都需得来开封朝贡,正好与高丽国复贡一道,也让官家圣心得慰。」
哄官家高兴嘛,两府相公们对此倒是都没什么意见。
「还有一桩事。」
赵概说道:「高丽国王遣郑文、金悌为使,携带国书与谢罪书来朝,朝廷该如何接待?按什么规格?在何处召见?召见时由谁主宾?」
「接待规格,按藩属国朝贡使臣的旧例即可。」
韩琦说道:「高丽国虽已数十年未朝贡,但既已写入国书称臣纳贡,便当以藩臣之礼待之。」
欧阳修抽了抽鼻翼,说道:「高丽国此番不仅是来称臣纳贡,更是来谢罪的,贾黯还躺在船上生死未卜,若接待规格等同于寻常藩属使臣,岂不显得朝廷过于......宽厚?」
他本来想说「软弱」,话到嘴边又换了个词。
「欧阳参政此言,亦是我所虑。」赵概接口道,「接待规格若过于优渥,恐令高丽人觉得朝廷好说话,日后再生事端。」
「既要示之以威,又要怀之以柔。」
宋庠缓缓道:「高丽使臣递交国书称臣纳贡,此乃两国通好之大事,当以藩属朝贡旧例接待,设宴、赐物、册封,一应如仪,这是怀柔;高丽使臣递交谢罪书,朝廷受其书,但不受其拜,应以天子不豫为由,由两府相公代为召见,当廷诘问刺客之事,令高丽限期缉凶,这是示威。」
曾公亮主动建议道:「召见地点,可选在枢密院,便让陆枢副去见吧。」
这里面倒是没有别的说法,无非就是「魏武将见匈奴使」那套,首先得选长相拿得出手的,其次,陆北顾名声在外,也能镇得住高丽使臣。
议事至此,诸项事宜大致议定。
宋庠环视在座诸公,开始分派职事,道:「枢密院负责耽罗驻军的具体方案,包括舰船抽调、兵员定额、驻军条例,限五日内拟就;稍后令三司负责核算市舶条款变更后的税入增减,以及驻军初期粮秣费的筹措方案,亦限五日内拟就;礼部负责拟定册封高丽国王的诏书、接待高丽使臣的仪注,限三日内呈政事堂审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欧阳修身上。
「欧阳参政,贾黯抵京之后,老夫会亲自去迎接,以彰朝廷体恤功臣之意。」
欧阳修拱手应下,众人走出议事堂。
堂外已是暮色四合,夏日天长,虽然已过了申时,天空仍泛著淡青色的余晖。
中庭的那棵老槐树在晚风中婆娑摇曳,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蝉鸣比午时稀疏了些,却仍在不知疲倦地聒噪著。
随后,枢密院的三人开始议事,之所以是三人,是因为胡宿请病假了。
曾公亮在上首,陆北顾和王拱辰一左一右。
他们先是商议了刚才分配给枢密院的任务,随后又商讨起了那份由陆北顾拟就的《在京诸军将校校阅条贯》。
除了之前拟定的弓马武艺、军略策论,还额外加了殿试,由官家亲临,考问军国大计。
曾公亮说:「往年校阅,无非演武、考艺,不曾有过殿试。」
「殿试是给将校一个面圣的机会。」陆北顾解释道,「此举一来激励将校用心备考,二来也让陛下亲眼看看禁军中的可用之才......将校们平日在营中操练,陛下难得一见,殿试便是君臣相知的场合。」
曾公亮缓缓颔首,他明白陆北顾的意思。
这其实就是为了让官家放心,以免枢密院这边沾上任人唯亲或是其他的罪名。
反正,不管是文臣还是武臣,殿试都不仅是考校,更是给官家一个亲自擢拔人才的机会......官家亲擢的人,日后便是官家的人,这份君臣之谊,比任何考绩都管用。
「殿试的策问题目由谁出?」
「由枢密院拟题,呈陛下御览后钦定。」
「可。」
「还有一桩。」曾公亮将条贯翻回第一张,「弓马武艺的考评,章程上写的是『三甲场』,何谓三甲场?」
「所谓『三甲场』,即分三等校场,同时校阅。」陆北顾解释道,「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设一校场,各自校阅。三司将校同场竞技,谁优谁劣,一目了然,不必再拘泥于文字考语上的虚词。」
「三司同场竞技,确是不错,然则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各有统属,将校之间不免有争胜之心,若当场起了争执,或是事后互生嫌隙,反倒不好。」
「有争胜之心,不是坏事。」陆北顾语气平和,「将校之间若无争胜之心,上阵杀敌时哪来的锐气?只要考评公允,胜者实至名归,败者心悦诚服,便不会有嫌隙......况且,三司将校平日各守其营,难得有同场较艺的机会,此番同场竞技,既能切磋武艺,也能增进彼此的了解,于军中风气大有裨益。」
曾公亮看看王拱辰,问道:「君贶有什么意见?」
王拱辰摇摇头。
「那便依子衡所拟,这份条贯我们一起附署,今日便发三衙。」
条贯发下去的第二日,三衙便炸了锅。
不是闹事的那种炸,是争相报名的炸,殿前司、马军司、步军司的将校们闻得校阅分三甲场、上等者可面圣殿试,个个摩拳擦掌。
那些原本只想应付差事的,听说考策论要用糊名誊录之法,便连夜翻出《孙子》《吴子》挑灯夜读;那些自恃弓马娴熟的,听说三司同场竞技,便加紧了操练,生恐在同僚面前丢了脸面。
也有一些人是真的慌了,尤其是那些靠恩荫入仕、平日只知吃喝玩乐的将校,听说要考策论,便四处找人打算让人代笔,又得知枢密院下文严饬「代笔者与请代者同罪,一经查实,即行黜落,永不叙用」,这才死了这条心,硬著头皮去翻兵书。
陆北顾通过贾岩等人的反馈,将这些反应一一记下。
他每日照常赴枢密院当值,批阅文书,接见来报军务的将领,偶尔去校场看将校们操练,日子过得比校阅条贯颁布前反倒规律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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