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6：自己的选择
与此同时，许怀临也拿到了李德厚查到的一些东西。
材料还是李德厚亲自送过来的。
厚厚一沓，所有有问题的地方他都标记了出来。
“这些都是从项目筹备组内部流出来的。”
李德厚坐下的时候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将材料从公文包里取了出来。
“我的人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复制一份。彭忠远他们做事很干净，明面上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底下的关联公司，绕了至少三层壳。”
许怀临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他看得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
但是越看，他的眉头皱的越深。
很快许怀临从中抽出了一份设备采购合同放到了两人面前。
这份合同里面的采购方是一家即将成立的项目公司，供货方是一家注册在沿海城市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姓周。
不巧，这个人的名字他有点眼熟，周董的小舅子，周帆。
合同金额不大，两千多万，但付款条件写得极其宽松。
预付百分之六十，验收后付清尾款，违约金比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种合同别说出现在合同里，换到他在许氏的时候，连到他面前的机会都不会有。
“这种合同，正常法务审核过不了。”许怀临手指点着这份文件，直截了当。
“对。”李德厚点头，但他的面色难看的一瞬。
“所以他们在财务审批流程上动了手脚，把这种大额采购的审批权限，下放到了项目组的专项财务小组。”
“而那个小组，现在由彭忠远的人把持。”
许怀临合上材料，沉默了几秒。
他眉心蹙的更紧了，正常来说这些流程应该都会让阿望过一遍，可他竟然把这份权利下放下去了。
“李叔，这份材料，还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你我。”
“好。”
“这份材料，我先留着。后续的事，还要麻烦您继续盯着。”
李德厚点了点头，这才起身告辞。
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很清楚了，许怀临是对的，放任许望继续做下去，一定是许氏遭殃。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许怀临一眼，欲言又止。
许怀临注意到他的视线：“李叔，还有什么事，吗？”
李德厚犹豫再三，还是说了一句：“怀临，叔卖一个长辈面子，你是我的小辈，阿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父亲去世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阿望。”
许怀临听懂了他的意思，无奈一笑：“李叔，不管发生了什么，阿望都是我的侄子。”
有了这句话，李德厚松了一口气。
空气重新安静了下来。
许怀临将目光重新放到了桌面上的材料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
他知道，这些材料一旦交出去，足以让彭忠远三人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也知道，现在交出去，许望不会信。
他信不过自己。
许怀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小屁孩。
小的时候还喜欢跟在他的身后，哪怕是个心口不一的，但也会别扭的问他这个那个。
谁知道，现在能变成这个样子。
他该怪谁呢？怪自己当初没有处理好那件事？怪许望太过执拗？还是怪命运弄人？
他只能怪自己没有教好他。
叹了一声，即便心知肚明，许怀临还是打算尝试一下。
他拨通了许望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小叔？”
“是我。”许怀临的声音很平静，“有空吗？我想和你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许望说：“好。在哪里？”
“景山别墅，我等你。”
“好。”
电话挂断。
许怀临拿起桌上的材料，挑了几份最具代表性的，装进一个文件袋。
景山别墅的书房里，叔侄二人在时隔多日后再次相对而坐。
许望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疲惫依然清晰可见。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许怀临手里的文件袋上，没有开口。
许怀临也没有绕弯子。
他直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许望面前。
“看看。”
许望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他看得很快，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
“这些是什么？”许望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那个新能源项目的内部资料。”
“我找人查过了，这里面至少有三家供应商，和你那几个元老股东有直接或间接的关联关系。”
许望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说话。
“采购合同里的付款条款，对供货方极其有利，对项目公司几乎没有约束力。法务协议里，关于项目出现亏损时的责任划分，写的是双方另行协商。这意味着，一旦项目爆雷，谁的话语权大，谁就能把损失推到对方头上。”
许望的脸色变了。
许怀临略带深意的看了他一眼：“阿望，你看得出来这个项目有问题。”
“你现在推进的速度太快了，很多细节根本没来得及核查。彭忠远他们三个，不是在帮你，是在给你挖坑。”
“你继续说。”许望的声音很冷。
“你暂时停下项目推进，把所有该查的全部全部重新核查一遍。那些和彭忠远他们有关系的企业，一个都不要放过。”
许望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沉默了很久。
随即许望抬起头：“小叔，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许怀临看着他，理所当然。
“因为你是我侄子。”
“就这个？”
“就这个。”
许望又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手指在材料边缘轻轻摩 挲，似乎在思考什么。
“小叔，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材料，可能是假的？”
听到这句话，许怀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你也知道点什么吧？”他的侄子，应该还没蠢到随便别人嘴巴一碰就被糊弄了去。
许望没有否认。
“彭忠远他们确实有问题，这一点我不否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查到这些，是因为他们故意让你查到的？”
许怀临没忍住，唇角一勾，笑了。
“你离开许氏太久了，小叔。你手里的资源和人脉，已经不如从前了。你查到的这些东西，未必就是真相。”
许望不是不信许怀临，而是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所有的东西他都一一过手，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疏漏他不知道？
而且那三个人既然和他合作，背地里肯定防范着小叔。
看着自己侄子这一脸笃定的样子，许怀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
“如果这些材料是假的，你可以拿去核实。如果核实之后发现没有问题，你继续推进你的项目，我绝不再过问。但如果你核实之后发现问题，那你至少还有机会止损。”
“阿望，我不期望你现在就相信我。我只希望你，至少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许望看着许怀临，久久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心跳声。
许望视线在桌上的材料和许怀临的脸上来回扫视，最终他站起身，拿起了桌上的文件袋。
“材料我带走了。我会让人去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许怀临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想到刚刚许望说的话。
扶着额头，摇了摇。
也是长大了，是有点聪明在身上的。
说实话，许怀临不敢肯定自己这个侄子会不会真的去查，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让他多听进去几句话。
但事已至此，剩下的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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