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心疼
周念安洗完热水澡出来，安柠已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放在桌上了。
汤底清亮，荷包蛋卧在正中间，边缘煎得微微焦黄，蛋白裹着溏心的蛋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香得周念安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她坐下来，埋头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哈气，又舍不得吐出来。
安柠坐在对面，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直到她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筷子搁在碗沿上，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才终于试探着开了口：
“安安……你，是怎么知道他们在福满楼的？”
周念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问，擦擦嘴，把碗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
“是周梦瑶发给我的。”
安柠一愣，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她给你发的？你什么时候……你早就知道她、她们了？”
她问得吞吞吐吐，像是怕哪句话说重了会碰碎什么。
周念安看着妈妈小心翼翼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索性把话一次说开：
“高考前一个多月吧，有个陌生小号加我，申请栏里直接写了我全名。我以为是同学，就通过了。结果那边什么话都没说，上来就甩了一堆照片。”
安柠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什么照片？”
周念安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就……一家三口的日常照片。看着挺幸福的，一起去公园、逛商场、吃火锅。但照片上那个中年男人……是我爸。”
她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安柠一眼，确认她没有太异常的反应，才继续道：
“我一看就懂了。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个家不太对劲了，但你……看上去好像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就一直没说，也没瞎掺和。”
安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周念安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你的错。”
“后来，那小号隔三差五都会给我发些照片，内容也越来越气人。我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到底还是受了影响，联考那次考得特别差。”
她顿了顿，随即扯了下嘴角，
“还正好被爸知道了，他更觉得我学习不行了，远不如周梦瑶。”
安柠听着，眼眶一阵发酸，死死捏紧桌沿，拼命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安安，你为什么不跟妈说？”
周念安笑了，那笑淡淡的，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懂事：
“跟你说，只会让你担心。”
轻飘飘一句话，说得安柠的心像是被人揪了一把，又软又疼。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那……高考那两天的事，也是她们？”
周念安沉默了两秒，有些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我后来仔细想过。过敏应该是奶奶给我的包子有问题，她可能往馅儿里掺了芒果汁。还好我就吃了半个，闻到味道不对劲就赶紧丢了，不然估计语文就直接挂了。”
说着说着，她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点后怕。
“第二天的准考证，我也不确定是谁做的，可能是奶奶，也可能是姑姑……不过，好在都有惊无险。”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像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小事，可安柠听得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别人家的孩子高考，全家上下保驾护航，生怕出一点岔子。
只有她的安安，在人生最重要那两天，被最亲的人轮番使绊子：
有人怕她考得太好压过自家孩子，有人怕她考上大学要花钱，于是各显神通，下暗手、使歪招，恨不得把她拉进泥里。
可就是这样，她的安安还是考出来了。
全省前五十。
成绩被屏蔽。
好到官方都要保护她。
真争气啊。
可安柠的心，为什么这么痛。
她坐在那里，望着对面那个还在故作轻松的女儿，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周念安伸手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语气像个小大人似的，软软的却稳得很：
“妈，你别老自责了。你把我教得这么好，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可她越是这样懂事地安慰，安柠的眼泪就掉得越凶。
拿纸巾捂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也止不住。
周念安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扶了扶额，长长地“唉”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点调皮的味道：
“妈，你再哭下去，咱家地板都能养鱼了。”
安柠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被女儿的话逗得破涕为笑。
“你……你这孩子。”
她抽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可眼底那层水雾总算慢慢散了。
周念安凑过来，伸手轻轻握住安柠的手，声音又恢复成了那个懂事的小姑娘：
“妈，以后咱俩好好过，不跟那些人置气。我上大学了，能自己挣钱了，你也不用伺候一家子了，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
安柠看着女儿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心里堵了二十年的那团东西，第一次裂开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暖暖的。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眼中的痛苦一寸一寸褪去，被一种决绝的平静所取代。
安安说得对。
她的好日子才刚开始。
她要出去上班，自己养活自己！
她忽然想起中专毕业那年，头一回拿到工资，揣着钱走在路上，脚踩在地上，一下一下，踏实极了。
那样的日子，她也能过回来。
这烂心烂肺的一家子，她不伺候了。
也不欠谁了。
母女俩正在畅想着未来，周明海突然推门进来了。
他习惯性地伸脚，同时将手上的公文包往前一递。
等了两秒，没人接。
他抬起头，才看见安柠坐在椅子上，神情自若地端着杯热水，根本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怔了一下。
拎着包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
“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惯常的不耐烦，可尾音不知怎么就虚了半截。
安柠这才想起来，换好衣服后她把手机随手放在房间里了。
为了安安心心跟女儿说话，还特意开了静音。
曾经专门为周明海设置的专属铃声，她也随手取消了。
见她没接话，周明海干咳了一声，自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犹豫了两秒，才在安柠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眼前这个女人明明还穿着几年前那件旧的居家服，头发也没打理，可不知怎地，他总觉得眼前这人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随时等着他差遣的女人了。
他搓了搓手，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别扭：
“那个……离婚协议的内容，你想怎么改，你说说看。都闹成这样了，没必要再耗下去了。”
安柠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家里有多少存款？”
周明海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张了张嘴，顿了好几秒才找回声音，语气明显带上了几分恼意：
“家里的钱都是我挣的，存款跟你有什么关系？”
安柠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看来，你还是没打算好好谈。”
说着，她端起杯子，重新喝了一口水，
“那就继续耗着吧。”
周明海只觉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方才吃完饭，他爸妈和周明珠带着瑶瑶去买衣服了，苏婉私下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必须让安柠签字。
他冒着大雨赶回来，姿态已经放得够低了，没想到如今的安柠这么难缠，看来，不撕下他一块肉她是不会松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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