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新活过来了
可这个男人，这个家，原本就该是她苏婉的。
她却躲在阴影里活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她不是没逼过周明海离婚。
可周明海不傻：甘蔗若是能两头甜，他凭什么要二选一？
就这么拖着拖着，拖到女儿都成年了，他还是没给过她一个名分。
可如今，她不想再拖了。
周明海的收入早已稳定在五十万上下多年。
一个月前，她还听国土局的朋友漏了口风：他老家那片，极有可能要拆迁。
那是一笔多大的数目，她心里有数。
因此她必须在消息落地前，把一切都攥在手里才安心。
她知道周明海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是儿子。
于是，她积极备孕，总算又怀上了。
月份还浅，查不出性别，可她莫名笃定：这胎，一定是个儿子。
加上女儿成绩争气，今日这桌庆功宴本是她蓄谋已久的反攻号角。
她原想让那对母女自己撞破真相，气得发疯，失了理智，快刀斩乱麻。
可她到底还是轻敌了。
此刻，看着女儿那副楚楚可怜的神色底下压不住的慌乱，苏婉又怎会不知道这丫头在盘算什么。
周家人没见识，可她女儿不傻。
那个周念安平日里唯唯诺诺的，没想到竟是个超级学霸。
今天，周家人反应不过来，可正如周念安走前撂下的那句话：不出三天，真相自会找上门来。
到时候，顶级名校光环一照，周家那老家伙估计满脑子都是光宗耀祖。
那她筹谋了这么久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所以她必须配合女儿，在三天之内把一切遮住。
不必很久，只要离婚证到手，尘埃落定后，周念安考得再好，也不过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打定主意后，苏婉立马伸手握住女儿的手，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瑶瑶委屈了十八年，周家欠她一张全家福！旅行必须去，明天就去，最好玩个三天！”
王桂香立马笑着认同：
“行！全家一块儿去！正好叫那些眼皮子浅的看看，谁才是周家正儿八经的女主人！谁的闺女才配叫周家千金！”
周明珠闻言，也笑盈盈地接话：
“那我明天和我哥换着开车，咱自驾游，路上热闹！”
说着，她朝周梦瑶挤挤眼，
“瑶瑶，你喜欢什么风格的裙子？姑姑等下就去给你买五条！”
周梦瑶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轻轻抿了一下。
笑意短得像水面划过的一道痕，眨眼就散了。
再抬起脸时，又是一副乖巧模样，声音软软的：
“谢谢奶奶，谢谢姑姑，谢谢妈妈。”
……
另一边，安柠被女儿牵着回到一楼大堂。
这么一折腾，外面早已变了天。
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噼啪作响；风卷着雨沫从门缝里钻进来，潮乎乎的。
头顶的天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闪电一道接一道撕开云层，闷雷贴着地面滚过来。
母女俩站在廊下，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谁都没说话。
酒楼附近出租车很少，手机叫车也迟迟没人接单。
两人等了好一会儿，雨势丝毫没有要小的意思，反倒越下越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路灯都糊成了影影绰绰的一团。
周念安忽然往马路边上走了两步，伸着脖子朝几百米外的公交站台望了一眼。
一辆公交车正停在那里，黄色的车灯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安柠，嘴角忽然弯了起来：
“妈，敢不敢冲过去？”
安柠一怔。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站在暴雨边缘，校服被门缝里吹进来的雨沫打湿了一片，头发也潮了，一缕碎发贴在额角。
可她的眼睛亮得不像话，腰板挺得直直的，嘴角那抹笑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头：自信、笃定、全然不顾风雨。
安柠忽然就笑了。
那笑从心口涌上来，拦都拦不住。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卫校学生。
好多次上完课，出了教室才发现下大雨，总忘记带伞的她，经常往雨里冲。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怕，踩着水坑能笑一路。
是后来的日子，一点点把她磨成了缩着肩膀站在屋檐下等雨停的人。
“有什么不敢？”
安柠的声音被雷声盖了一半，可那句尾是上扬的，
“妈当年，还顶着暴雨抢收过庄稼呢。”
说着，她拽了拽衣领，一步跨出门廊，整个人瞬间被雨水吞没，一头扎进了滂沱大雨里。
周念安愣了一瞬，随即也笑着冲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妈妈。
雨太大，大得睁不开眼，衣服一秒钟就湿透了贴在身上，鞋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都“咕叽”一声。
可母女俩谁也没停，手拉着手，踩着水花往公交站台狂奔，笑声被雨声砸得碎碎的，断断续续飘在风里。
最后两人终于如愿冲上公交车，车门在身后“嗤”地一声合上，把满世界的风雨关在了外面。
到家时，安柠的头发已经湿透，一绺一绺贴在头皮上，连睫毛上都挂着水珠，眨一下，视线就模糊一片。
她转头去看女儿，她也好不到哪儿去，校服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裤腿滴滴答答往下淌水，刘海糊在额前，整个人活脱脱一只落汤鸡。
可她整个人是舒展的。
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满脸的雨水都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鲜活劲儿。
安柠站在玄关，浑身湿冷，可心里却像刚烧开了一壶水，滚烫滚烫的。
她看着女儿，忽然觉得：
她们好像终于从这间闷了二十年的屋子里走了出来。
那些委屈、压抑、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的日子，好像被今天这场大雨一股脑冲走。
在亲眼看过生活血淋淋的真相后，她们终于和过去那个死气沉沉、唯唯诺诺的自己彻底割裂，重新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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