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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吃进嘴里的


“把布拿开。”
  孙建国看了旁边的公安一眼。
  那名公安蹲下身,扯掉李三炮嘴里的布。
  李三炮呛了两声,趴在地上喘气。
  “接着说。”孙建国问,“陈什么?”
  李三炮抬头看了看周围。
  院里全是人。
  公安、村干部、救火的村民,还有宋家一家老小。
  刚才那股豁出去的劲已经没了。他把脸贴回地上,闭紧了嘴。
  孙建国站起身:“不说也行,带回去慢慢问。”
  两名公安把李三炮架起来。
  李三炮腿软,解放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经过宋恩泽身边时,他偏过脑袋,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姓宋的,你别以为你赢了。”
  宋恩泽看着他:“我家的货烧了,你得赔。”
  李三炮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宋恩泽会骂他,或者趁公安不注意踹他两脚。结果对方先提钱。
  宋恩泽又补了一句:“棚子也算。”
  旁边几个村民差点没忍住笑。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棚子。
  李三炮却笑不出来。
  山货、棚子、桌椅,再加上纵火的罪名,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出来都难说。宋恩泽偏偏一本正经地跟他算账,听着比骂人还堵得慌。
  孙建国转头看向马猴和大牛。
  “你们两个,自己走,还是让人铐?”
  大牛忙把两只手伸出来:“我自己走,我没跑。”
  马猴跪在地上,两条腿不听使唤。他看了一眼李三炮,又看向宋文峰。
  下午那顿酒的后劲早没了。
  他现在才明白,那个自称刘家沟老宋的男人,根本就是宋恩泽的大哥。
  都姓宋。
  他当时怎么就没多想一下?
  可转念一想,姓宋的人多了。宋文峰穿得破,话也少,喝起酒来一副家里死了牛的样子,谁能防着?
  马猴越想越冤。
  他被公安拽起来,嘴里还在念叨:“那酒是他请我喝的……”
  宋文峰听见了,忍不住回了一句:“你也没少喝。”
  “你骗我。”
  “我说我姓宋,没骗你。”
  “你说你是刘家沟的。”
  “我说我常年在山里干活。”
  马猴怔了怔。
  他仔细回忆,宋文峰还真没亲口说自己是刘家沟的人。是他先问的,对方说了句“常年在山里干活”。
  这账没法算。
  宋文峰看着他:“再说了,我也没逼你讲偷煤的事。”
  “你给我倒酒了。”
  “你没给我倒?”
  马猴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话。
  大牛站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你就是嘴欠,赖酒干啥?”
  马猴扭头:“你还问我矿厂的事了!”
  大牛的腿也软了。
  “我什么时候问了?”
  “前几天,就在酒馆。你问偷煤的事是不是有人查。”
  “我那是提醒你别乱说!”
  “你不问,我能说吗?”
  两个人越吵声音越大。
  孙建国原本还想把人分开审。见他们自己往外抖,干脆没拦。
  “都记下来。”他对身后的公安说。
  负责记录的公安低头写字。
  大牛看见纸和笔,赶紧闭嘴。
  马猴也反应过来,抿着嘴不吭声了。
  “晚了。”孙建国合上记录本,“带走。”
  三个人被押上车。
  另一边,村民们还在救火。
  棚子已经保不住了。火往正房方向窜,几个年轻人爬上屋顶,把靠近棚子的茅草和木板拆下来。井里的水不够用,村里人从旁边几户人家的水缸里往外舀。
  王志山也赶来了。
  他鞋都没穿好,一只脚上的布鞋踩歪了,后跟露在外面。进院以后,他先看了看宋家人,确认没人出事,这才撸起袖子加入救火。
  “水泵呢?”他冲村干部问。
  “大队的水泵坏了,还没修。”
  “坏了多久?”
  “半个月。”
  “半个月不修,留着下崽?”
  村干部没敢回嘴,转身又去提水。
  周卫东走到宋恩泽身边,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恩泽往旁边让了半步。
  “烫着了?”
  “没事。”
  “衣服脱了,我看看。”
  “不用。”
  周卫东没跟他商量,一把扯开他的上衣领口。
  右边肩膀有一片红,靠近脖子的地方起了两个水泡。刚才棚梁落下时,火星掉进了衣服里。
  周卫东皱着眉:“这叫没事?”
  “皮外伤。”
  “你以前腿上挨了弹片,也说是皮外伤。”
  “后来不是取出来了?”
  “晚了半天,军医骂了我一个钟头。他说我是班长,兵脑子坏了,我得负一半责任。”
  宋恩泽把领口拉好:“他骂你骂得没错。”
  周卫东想踹他,抬腿以后又放下了。
  沈清辞抱着账本站在一边。
  她听见两个人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宋恩泽的肩膀,没出声。
  家里人都在忙,眼下不是处理伤口的时候。她把账本用一块干布包好,送进离火最远的西屋,又在上面压了两块砖。
  回来时,宋恩泽还站在原处。
  “账本放好了?”他问。
  “嗯。”
  “烧到没有?”
  “最外面一本燎了个角,里面没事。”
  宋恩泽点头。
  沈清辞看着他的衣领:“等火灭了,得上药。”
  “家里有烫伤药?”
  “没有。”
  “那就算了。”
  “我去卫生所找。”
  “天还没亮。”
  “卫生所又不会长腿跑了。”
  宋恩泽没再说。
  沈清辞转身去提水。
  周卫东站在旁边,摸了摸下巴:“你媳妇说话挺管用。”
  “她只是话少。”
  “你怕她?”
  宋恩泽看他一眼:“你大半夜跑来,就是问这个?”
  “我关心战友生活。”
  “先关心案子。”
  “案子归孙建国,我归军分区。”
  “那你回去。”
  周卫东气笑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宋恩泽想起了在部队的时候。
  那几年,只要他做事太冒险,周卫东就这么收拾他。力气不重,主要是烦人。
  他没躲。
  周卫东反倒愣了一下。
  从部队回来以后,宋恩泽身上的那股劲收了不少。可收得再好,骨子里的东西还在。刚才冲进火场的那几步,周卫东看得清楚。
  这小子退伍回村,真要一门心思种地,十个李三炮也折腾不过他。
  好在他还守规矩。
  不然今晚来的就不是公安,是收尸的。
  半个多小时后,公社的拖拉机赶到,后面拉着一台临时借来的水泵。
  水管接上井口,火势总算压了下去。
  等最后一处火头灭掉,已经到了后半夜。
  山货棚塌了大半。
  收来的木耳、蘑菇、药材烧成一堆黑灰,剩下的也被水泡透。几只装核桃的麻袋离得远,保住了两袋,其余全毁了。
  宋文峰蹲在废墟旁,用手扒了一下。
  下层还有没烧透的木耳,泡了水,沾着灰,已经不能卖。
  他拿起一把看了会儿,又放下。
  吴玉珍站在后面,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劝。
  这些货是他们一斤一斤称回来的。
  每天从早忙到晚,算价、分拣、装袋,累归累,心里有奔头。现在一夜没了。
  宋恩泽走过去,蹲在大哥旁边。
  “别扒了。”
  “下面兴许还有能用的。”
  “有煤油味,不能卖。”
  宋文峰低着头:“这么多货……”
  “货没了再收。”
  “钱呢?”
  “再挣。”
  宋文峰抬头看他。
  宋恩泽脸上都是烟灰,头发烧卷了一小块,肩膀还受了伤。他说这两句话时没多大反应,好像真就是少了几袋货。
  可宋文峰清楚,这批货压了家里大部分本钱。
  “是我惹的。”他说,“我要是不去灌马猴的酒,李三炮也不会来烧。”
  “你不去,他也不会放过咱们。”
  “可……”
  “大哥。”宋恩泽打断他,“你要真闲得慌,去清点损失。每样多少斤,按什么价收的,列出来。李三炮以后要赔。”
  宋文峰怔了怔:“真能赔?”
  “他没钱,就拿他家东西抵。”
  “他家那几间破屋值不了多少。”
  “还有他的收购站。”
  “那站子都快空了。”
  “空站子也是站子。”
  宋文峰想了一会儿,觉得有道理。他站起身,去找纸笔了。
  干活总比蹲在这儿难受强。
  孙建国从火场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铁皮桶。
  桶上沾着泥,底部还有煤油。
  “在院墙外面找到的。”他说,“应该是纵火用的。桶把上有布条,能不能提到指印不好说,不过桶身上有字。”
  宋恩泽接过来看了一眼。
  铁皮桶侧面印着几个褪色的字:县物资供应站。
  “这种桶多吗?”
  “县里能找出几百个。”孙建国说,“但这是周转桶,不对外卖。领用得登记。”
  宋恩泽把桶递回去:“查登记。”
  “已经让人去了。”
  孙建国朝西屋看了一眼:“你说的账本呢?”
  “收购站的账?”
  “对。先封存,做损失核算。你们可以继续记账,但旧账暂时不能动。”
  沈清辞从屋里把包好的账本拿出来,递给孙建国。
  孙建国翻开看了几页。
  日期、姓名、村子、货物种类、斤数、单价,每一项都列得清楚。部分卖货的人不识字,还按了手印。
  “这都是你记的?”他问。
  “嗯。”
  “每天都这么细?”
  “钱对不上,要赔。”
  孙建国又翻了几页:“有没有副本?”
  “没有。”
  “以后抄一份。”
  沈清辞点头。
  宋恩泽看着那几本账,忽然问:“这些能证明火灾损失?”
  “能证明一部分。还得找卖货的人核对。”
  “那就够了。”
  孙建国把账本交给负责物证的公安,开了张临时收据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收据,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孙建国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心里多了点判断。
  宋家这个媳妇不是只会记数。
  火烧到跟前,她先叫醒宋恩泽,又保住账目。从头到尾没乱。寻常人碰上今晚这种事,早就顾不上这些了。
  难怪宋恩泽敢把收购站的账交给她。
  “宋同志。”孙建国看向宋文峰,“你下午跟马成义喝酒的经过,得详细说一遍。”
  “现在说?”
  “越早越好。”
  “行。”
  几个人进了堂屋。
  桌子搬到院里救火,堂屋只剩几把椅子。孙建国坐下记录,宋文峰从进酒馆开始讲,一句一句往下说。
  他记性不错。
  马猴说过的话,他能复述出大半。
  说到赵庆山替偷煤案打招呼时,孙建国停下笔。
  “原话是什么?”
  “他说,赵科长帮着把矿厂那边的人打了招呼,让他们别查。还说赵科长拿了大头,刘德贵拿了一半。”
  “没提李三炮拿多少?”
  “没有。他说到这儿就趴下了。”
  “酒馆老板能证明你们见过面?”
  “能。”
  “那一桌客人呢?”
  “不认识。”
  孙建国记下酒馆的位置和时间。
  问完宋文峰,他又单独问宋恩泽。
  “李三炮刚才说的那个陈,你怎么看?”
  “姓陈的人不少。”
  “你先前怀疑陈德厚。”
  “现在也怀疑。”
  “理由?”
  “刘志强去过矿厂,压了我大哥的工人名额。他是陈德厚的秘书。”
  孙建国抬眼:“你查过刘志强?”
  “查了。”
  “怎么查的?”
  “问人。”
  “问谁?”
  “县供销社的张德发。”
  孙建国放下笔:“你一天到底跑了多少地方?”
  “没数。”
  周卫东靠在门边:“他以前执行任务也这样。上面给他一张地图,他能把地图外面三十里也摸一遍。”
  “难怪退伍。”孙建国说。
  “跟这个没关系。”
  “那因为什么?”
  周卫东闭嘴了。
  宋恩泽没解释。
  孙建国看了两人一眼,也没追问。
  “陈德厚那条线,交给我们。你不要再自己查。”
  “我大哥的名额怎么办?”
  “案子和名额是两回事。”
  “在我这里是一回事。”
  孙建国揉了揉眉心:“宋恩泽,公安办案不能拿工人名额换口供。”
  “我也没让你们换。我只问谁动了手脚。”
  “查出来会告诉你。”
  “什么时候?”
  “该告诉你的时候。”
  宋恩泽站了起来。
  周卫东挡在门口:“你干什么?”
  “回屋上药。”
  孙建国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才说:“他脾气一直这样?”
  “现在好多了。”
  “这还叫好多了?”
  “以前他已经自己去抓人了。”
  孙建国没话了。
  天快亮时,院门外传来汽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外面。
  县里能坐上这种车的人不多。王志山站在门口,看到车牌,赶紧把歪着的鞋穿好。
  车门打开。
  陈德厚下了车。
  他没穿那件灰色中山装,外面披着一件旧大衣,头发也没梳整齐。跟在他身后的不是刘志强,而是革委另外一名工作人员。
  陈德厚走进院子,先看火场,又看了看几辆公安和军分区的车。
  “孙股长,周同志,都在。”
  孙建国站起来:“陈主任消息很快。”
  “出了这么大的事,革委不该来?”
  “该来。”孙建国指了指堂屋,“不过现场还在勘查,您的人别乱动。”
  陈德厚点头:“我懂规矩。”
  他说完,走到宋恩泽面前。
  “人没事吧?”
  “死不了。”
  “货呢?”
  “您看见了。”
  陈德厚看着塌掉的棚子,停了几秒:“李三炮干的?”
  “人已经抓了。”
  “赵庆山呢?”
  “还在县里。”
  陈德厚转头看向孙建国:“李三炮有没有交代?”
  “正在查。”
  “刚才我在门外听人说,他提了一个陈字。”
  院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陈德厚没有躲。
  “你们怀疑我?”
  孙建国说:“目前没有结论。”
  “那就查。”陈德厚解开大衣扣子,“该问什么,现在问。我不回避。”
  宋恩泽盯着他:“刘志强呢?”
  “没来。”
  “他去哪了?”
  “我也在找。”
  “昨晚不在革委?”
  “昨天下午就没回去。”
  “他开的是哪辆车?”
  “革委那辆军绿色吉普。”
  院里安静下来。
  去矿厂找刘厂长的,也是那辆车。
  陈德厚看着宋恩泽:“你大哥工人名额被压的事,是我让刘志强去办的。”
  宋文峰站在废墟旁,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
  王志山也愣了:“陈主任,为什么?”
  “这件事,我本打算过几天再说。”
  “现在说。”宋恩泽开口。
  陈德厚看了他片刻。
  “你大哥要去的那个仓库,少了一百八十吨煤。”
  “厂里想找个人把这个窟窿背下来。”
  “宋文峰,就是他们挑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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