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箭在弦上
此时，陆川和卓子涵正在餐厅里按着程斯语的要求帮雨萱剥核桃。
虽然外面卖核桃仁的地方很多，可程斯语总觉得不够新鲜不够脆，雨萱最喜欢吃的就是他亲手为她剥的山核桃仁。现在他不在了，或许以后也不在，这个温暖而艰巨的任务，程斯语也不得不交给陆川。本来在韩国，男人是不会做这些事情的，可是为了讨好父亲和成全程斯语的一片真心，陆川还是答应了他。
“以前不觉得冰块脸有什么，可是有你一比，才知道他对雨萱的心思……”卓子涵话中带几分感伤，曾经程斯语给她们两个小丫头的细心照顾她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可是现在对陆川来说都是要格外努力才能勉强周全。
“他……是很厉害，我的父亲，很为他自豪。”陆川说不清自己对程斯语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虽然他像个哥哥一样拼死帮过他，可是他也占据了父亲将近二十年的关心和爱护，这些都是他求之不得的。
卓子涵也看出陆川心中感触，转而安慰道，“可毕竟……你才是陆家的亲生儿子。你们父子的联系，谁也改变不了……”
“亲儿子？生不如养罢了。”陆川手一摊，这给雨萱砸核桃的功夫可不好做。可是程斯语临走的时候交代得情真意切，他又不得不勉为其难地尽力做。“父亲说，再没有比他好的儿子了……我看，也再没有比他好的哥哥了。”
“其实他真的很不容易，小时候总觉得他争强好胜的，我哥哥怎么努力也比不上，现在想想……”卓子涵把陆川剥出来的山核桃肉一点点儿仔细地装在雨萱的零食盒里，“十几岁开始就寄人篱下，那滋味儿肯定不好受，何况姑父……你爸又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他不敢不努力，这么多年也没看他给自己松口气放个假，好不容易休息一次，却是……”
“好了好了你别跟着难过了，他不是一般人，肯定能熬过去的。我这不都按着他的吩咐办事呢么，我跟你说啊，除了机场拿回来的圣旨，他之前还陆陆续续地给了我几袋子的资料，我床头那柜子都塞满了……”陆川突然愣住了，两人异口同声道，“雨萱呢？”
陆川突然想起来雨萱已经在他卧室很久没出声了，那些东西，不会被她看见吧？两人一起上楼直奔卧室，床头柜的门开着，里面的东西果然都不见了，雨萱也不知去向……
雨萱绕开了餐厅，一个人抱着程斯语留下的东西悄悄离开了。她直接去了一个对她和程斯语有着特殊意义的地方——那个每次都给她留下悲伤回忆的海边。
三年前，她就是打算在这里离开这个世界的。赵维拦住了她，把她带到了程青川那，让她又在那里见到了陆川。
那次的事情赵维和陆川的态度出奇一致，他们都不要程斯语欺负雨萱。如果雨萱只是不想面对程斯语，那他们就帮她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陆川不但整日陪着雨萱哄她开心解闷，又通过程青川的关系办了假护照，偷偷把她带到了韩国。可是他俩谁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一大圈儿，雨萱最喜欢的还是跑回来做程斯语身边那个听话的小妹妹。
夜幕之下，雨萱拨通了程斯语的电话，从天亮到天黑，直到用完手机里的最后一格电量。期间雨萱不理陆川和卓子涵一遍遍的电话和短信询问，此刻她只想找她的哥哥，不想跟别人说话。
借着路灯的微弱光亮，雨萱颤抖着双手打开了程斯语留下的资料。
按着程斯语一直以来的习惯，所有的文稿都是分门别类在文件夹里整理好的。一份是关于雨萱从小到大的详细信息，在专门为她记录的健康档案里，连什么时候掉了第一颗乳牙、有了少女第一次初潮都记得清清楚楚，食物和药物的过敏源全都重点标出。一份是她生活习惯和喜好的清单，她生活中遇到的一切问题都会在这里找到答案。还有每年生日和节日的礼物清单、从小到大各个班级的同学朋友名单……总之关于陆雨萱的一切信息，都能在程斯语留下的资料里找到。
另外那个更大更重也更精致的文件袋里满满都是单个信封装好的信笺，每一封都是程斯语写给雨萱的绝笔信。
程斯语写下这些温暖凄楚的话语时，就是准备让陆川在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后，按着他写下的时间一一交给雨萱。他心里琢磨着雨萱找不到自己后每一天的心理变化，尽可能地说些让她宽心的话。他觉得自己有义务再多关照她一些，陪她度过刚刚离开自己的孤独时光。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就算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程斯语也要尽力陪着雨萱把这段日子熬过去，让她能慢慢放下，不再那么依赖他。
程斯语希望雨萱重新上学读书后会认识新朋友，再开始她的新生活。她还不到二十岁，就算是没有他了，她也一样会有美好的人生。于是这些带着十几年深情厚意的诀别信笺，程斯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写到了十年之后。
雨萱不得不面对那个最令人绝望的可能——哥哥真的死了么？他已经好几天没跟自己联系了，没打电话，发微信也不回。
算起来，程斯语已经离开江州半个多月了，开始还经常给雨萱发发微信打个电话，可是这几天，确实一点消息也没有。雨萱害怕却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好奇，还是拆开了程斯语留给她的信笺。这些信封上都有一个日期，最近的一封是半年后的七夕节。
雨萱开始按着时间顺序慢慢看，可几封信后她就看懂了程斯语的诀别之意，直接跳到了最后一封信。
……
原来在哥哥心里，觉得自己十年就会完全忘了他，原来哥哥最终还是选择不声不响地离开她、放弃她……雨萱觉得自己无助又可笑，也许在哥哥心里，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在他心里，从来都没把她当做那个可以站在他身边跟他共同承担的女人。他只觉得她可以陪他享受甜蜜，却从来都不相信，她也可以陪他熬过苦楚。
雨萱苦笑。
如果程斯语只是给她十年的希望，希望十年后她一个人也能坚强快乐地生活下去，那他这次真是大错特错。如果没有程斯语，也许陆雨萱早就死了，在成长路上意外横生，在异国他乡流离失所，又或者像每一个普通的富家女一样，人生从未透彻地活过。
程斯语宠着她疼着她，却从来没有娇纵她惯坏她。他愿意给她最好的生活，也教会她用真诚的善心来对待生活和身边的人。
雨萱的眼泪渐渐止住了，可她身上却愈加乏力疲惫，倚着路灯坐下，那一沓沓的稿纸放在身边，仿佛是一点儿活下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川和卓子涵一整天都找不到雨萱，天黑了怕她一个人有危险，迫不得已还是去陆家找陆千帆说出实情。
陆川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走进陆家大门竟是这样的情景，还好卓尔不在家，没人会去责难他的身份。可他依然懊恼不已，自责自己太不小心，因为他的过失让雨萱失踪。对于一个丢了三年才刚刚找回来没几天的孩子，陆川的用心照顾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他把雨萱当个大人对待，却不知雨萱早被程斯语养成了长不大的小孩。
纵使陆千帆再沉着冷静，女儿不知去向还是让他心里不安。可比起女儿，程斯语的并且更让他心中挂念。如果真病得这么严重，那孩子怎么能一声不吭地就自己远赴美国治病，命悬一线躺在手术台上时身边连个照顾的亲人都没有。他不敢想象程青川跟这孩子说了多少刻薄话，才能让他舍下家里的一切，连雨萱小尾巴都不要了，自己一个悄悄离开……
正当陆千帆想找程青川问个清楚时，赵维抱着昏迷不醒的雨萱回到了陆家。
“师父，我把雨萱找回来了，她……在外面晕倒了。”赵维得了陆千帆的示意，直接抱雨萱回到卧室里。
苏医生接了电话很快赶到陆家，好在检查之后雨萱没有大碍，只是一天没吃东西血糖太低才晕倒的。他又把陆千帆叫了出去，两人在门口悄声耳语。
赵维和陆川因为程青川的关系本来是玩得不错的朋友，可是现在又因为卓子涵而相对尴尬。
陆千帆送走了苏医生后也把这几个孩子一起打发走了，刘妈得了吩咐马上去给雨萱准备吃的。
雨萱在温暖的房间里醒来时，只有陆千帆一人在她身边。她看着父亲愣了几秒，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泪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哭什么，刚才是迷路了吗？”陆千帆的手也生得修长漂亮，虽然已不是年轻小伙子，摩挲在女儿细嫩的脸蛋上也一点儿不嫌粗糙。
“哥哥……哥哥走了……”雨萱难过得哭了。她小时候不常见到爸爸，都是哥哥一直陪着她哄着她，现在哥哥没了，她再回到这个家里，也觉得冷冰冰空荡荡的。
“不许哭了。”陆千帆替雨萱盖好了被子，“现在天气还冷着呢，要不是小维把你找回来了，你冻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不知道那臭小子怎么教你的，就知道让家里人担心。”
“爸爸你不许说哥哥了！哥哥生病了，他总是头疼，吃很多药……哥哥会死……哥哥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雨萱不依不饶，张口闭口都只有她的哥哥。
“不许胡说。臭小子非要娶你，要是敢这时候就死了，看我不扒了他的皮。”陆千帆宽慰着女儿，心里更加担心程斯语了。这一次，是他把心思都放在让程家父子相认上，反而忽略了这个一直要强的儿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透支了自己的身体。
“爸爸……求你别让哥哥死，你救救哥哥……”雨萱看着眼前这个能干的爸爸，在她的印象里没有什么事情是爸爸做不成的。以前哥哥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生病了，现在既然爸爸知道了，那他一定会有办法救哥哥的。
“雨萱，爸爸答应你，不管那臭小子是死是活，都一定把他带回来见你。可是你也要答应爸爸，不许胡思乱想，要学会照顾自己，像哥哥跟你说的那样，好好吃饭睡觉。”陆千帆一辈子都在跟人谈条件，也从来都不会吃亏，唯独对这个女儿，他说话总要思前想后，怕她不明白怕她受委屈，这约定又必须要让她答应。
“是死是活……”雨萱惊恐地拉着陆千帆的衣袖，“爸爸你肯定会找最好的医生把哥哥的病治好是不是，爸爸你不会让哥哥死的是不是？爸爸，要是哥哥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不许再说这种话了！”陆千帆的态度强硬起来，吓得雨萱缩在被子里打了个哆嗦。他犹豫着苏医生的话，不知道现在告诉雨萱是不是合适。“雨萱，你长大了，应该明白人都有生老病死。哥哥生病了，我们都会尽力给他找最好的医生让他康复。但是结果，可能治得好也可能治不好，如果万一……万一哥哥救不活了，你也必须要坚强地活下去。”
“爸爸，哥哥说我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去哪里，我都去陪他，他生我生，他死我死……”雨萱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眼神中了无希望。
“你知道他没有亲生父母，可现在，这世界上唯一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就在你肚子里，如果他治得好，知道你一点儿也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和你们的孩子，他该有多伤心。要是他真的发生意外，你要死要活的是想断了他唯一的血脉吗？”
陆千帆还是把这件事告诉了雨萱。美国他是必须亲自去一趟了，卓尔又不在家，除了这个理由没什么能安抚住现在的雨萱，让她纵使难过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现在想来，陆千帆觉得卓尔前些天急着出国也很蹊跷。这次把雨萱找回来之后，她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女儿身边，对工作也不像以前一般拼命了。可是在程斯语离家几天后，卓尔也去了美国，实在让人费解。陆千帆思前想后，只怕一直担心的事情也不得不马上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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