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临别一面

　　隔着ICU的玻璃窗，谭思琦向陆千帆大概说了程斯语的病情。原来程斯语的手术比预想中遇到了更大的难题，他没有在术后如期醒来，已经昏迷了整整六天。

　　看着儿子沉睡不醒，谭思琦的一颗心都要被揉碎了。这个孩子从出生起就没有父母在身边疼爱，好不容易到了陆家，虽然生活舒适前途光明，可是陆千帆对人对己的严格要求她是曾亲眼见过的。如今程斯语苦尽甘来，终于熬过了那些艰难挫折娶妻生子，现在却又飞来如此横祸。

　　陆千帆看着身上连着仪器插满管子的程斯语，哽咽着问，“孩子已经病得重到这种程度，你们一家三口还要合起来瞒着我，是吗？”

　　“陆师兄，我不是有意瞒着你……孩子不说是不想让你们担心，觉得自己能撑过去。三十多年了，我没尽过一天当妈妈的责任，现在他病倒了我想照顾他，我想陪他把病养好了再给你们陆家送回去……”谭思琦的泪珠接连地掉在地上，不知儿子如何应对命运对他的又一次考验。

　　“这孩子是你生下来的，你想怎么样我不该干涉。可是他毕竟也是青川的儿子，到这时候了，你不能再不让他们父子相认。万一这孩子熬不过去了，青川他这一辈子，心里都会难受的。”陆千帆难得开口求人，可这时候他必须再替程青川争取一下，“你不是说想报答我们替你把儿子养大么，那就给我这个面子，可以吗？”

　　谭思琦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曾经种种又在脑海里重现，“是他自己说的，不会要这个孩子。当年的事情，陆师兄都忘了么？”

　　“没忘。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能玩能闹的年纪，突然冒出来个孩子来，他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他这么多年都没娶妻生子，这份心意你看不明白吗？这个红玛瑙胸针，你不知道是他送的么？”陆千帆看着谭思琦羊绒围巾上鲜艳的红色，这几天她一直都带着，一个人看着病床上的程斯语时也经常攥在手里。那神情，绝对不是对待一件普通礼物的态度。

　　“娶妻生子？他不是跟一个韩国的女演员……同居么，虽然没有名分和仪式，可他们的儿子比雨萱还大呢。”谭思琦轻轻放开了手。这些年她的一颗芳心也系在程青川身上，哪怕交往了几个条件很不错的男士，她也总在最后关头临阵脱逃。彼时的风流少年像是在她心底生了根，随着岁月流逝旁逸斜出，绝不会给别人留下一丁点儿存活的空隙。

　　“那孩子不是他的。”陆千帆恳切地继续劝道。

　　“不是他的？”谭思琦凄苦地笑了，“陆师兄你不用替他解释了，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一直都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我看见他带着那个孩子去踢足球，陪他去图书馆……我的儿子，陆师兄，要不是有你把他从孤儿院带出来，现在只怕是个一事无成的平庸之辈吧。”

　　“你和青川的儿子，不管在哪里长大都不会是个平庸之辈，再跟青川赌气这点自信你也总该有的。思琦，我跟你保证，那个孩子不是青川的，除了你，他没跟任何女人在一起过。让他来看看儿子吧，好吗？”

　　陆千帆揽过谭思琦的肩膀，这个女人即使人到中年，也依然有那份小女孩的倔强和坚持。他欣赏她的韧性，珍惜她对程青川几十年如一日的一往情深，可此时此刻，也许程斯语的病情就是天赐良机，要让他们一家团聚才能共同战胜磨难。

　　谭思琦狐疑地看着陆千帆，从他臂湾里挣脱了，“陆师兄，你给我点儿时间让我想想吧……过几天，过几天我答复你。”

　　“好，正好我明天有点事情要去处理。后天我再来看你们，思琦，你千万要答应，不要让青川遗憾，也别让自己后悔。”

　　也许一切的悲欢离合都是命中注定，陆千帆和金熙恩缘分未尽，不管曾经如何诅咒发誓，在命运之神的指引下，两人终究还要再见一面。

　　约会的地点选在了一家私家藏书馆。

　　就在那一夜春宵间，陆千帆无意间提过一句，他很喜欢在世界各地淘换绝版的旧书，尤其是对一些小语种的原著情有独钟，总想着先收藏在家里，等以后退休了再一本本拿出来慢慢研读。

　　那时候的金熙恩一门心思想给陆千帆生个聪明健康的孩子，她只盼着陆大律师能看在孩子的份上也接受她走进他的世界，却没想到这位名满江州的大律师竟然真的如此绝情，守着自己的不伦婚恋依旧过着安稳生活。

　　这些年金熙恩在程青川的照顾下带着儿子衣食无忧，也没再出去抛头露面，在闲暇时间读了不少书。为了让儿子能对自己的父亲和祖国有足够的归属感，金熙恩一直很重视对陆川在中国传统文化修养方面的培养。在程青川带陆川出道之前，国学是他在课业之余最重要的功课。这份积累，让陆川身上自然而然地沾染了中国文人的品格气质，不知不觉间也有了些少年陆千帆读书时候的书卷气息。

　　再见旧人，金熙恩在药物的帮助下强打精神，她的娇俏容颜依旧妆容精致没有瑕疵，病痛的孱弱尽数被掩盖在香粉胭脂之下。还好她一直拒绝癌症晚期的放化疗摧残，一头秀发虽然光彩不比当年，可是细心造型设计之后，整个人因为欣喜也显得容光焕发。

　　阔步而入的陆千帆似乎被岁月格外眷顾，他的身材依旧挺拔颀长，眼角几条稀疏的皱纹也恰到好处地使他平添了一份成熟男人的魅力。夜深人静扪心自问之时，他也很难相信当年一夜的露水情缘，却让这个异国女人愿意为他守候一生，在与世长辞之际只求能再见一面。

　　“熙恩……你还好吗？”陆千帆觉得自己愈发不会说话了。这个称呼不知道是不是得体，还是应该称呼她一句金女士才更恰当。自己明知道她是个癌症晚期的病人，却要问她好不好，这话也是问得很不得体。

　　“陆律师，好久不见。”金熙恩竟起身向陆千帆行了个礼。这样的周全谦卑几乎一瞬间击穿了陆千帆心里的铜墙铁壁，如同当年那夜温存之际，这个女人说‘两相欢好，仅此一夜’，让他沉沦在那将东方女人的妩媚和□□发挥到极致的温柔之乡。

　　“我……对不起……”陆千帆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语塞尴尬的境地。

　　“我很感谢陆律师让我有个那么好的儿子，小川他聪明，孝顺，虽然从小没有父亲，可是在程总的帮助下，这孩子该学的规矩一点儿也没有落下，哪怕入行做了些荒唐事，现在为了不让父氏蒙羞，也已经干脆地断绝了跟过去的联系。他伤好之后就一直在纽约大学读书……”金熙恩对自己绝口不提，在此弥留之际，她只希望陆千帆能真心地接受这个孩子，好好照顾他教养他。

　　“我都知道。你把这孩子养的很好。”陆千帆有些尴尬自己对演艺人员的偏见，他本是个传统守旧之人，处事有自己的原则和态度，谁要与他辩驳总会被他那一箩筐的道理给说的哑口无言。可是看着眼前佳人倾尽一生都在为了他的喜好努力，心中又情不自禁的动容。

　　“在你身边，这些年也有个很好的孩子吧，就是那个帮着小川的孩子，是吧？”金熙恩得到了陆千帆的肯定后，继续温言道，“我们国家的人都相信善恶有报。那个孩子跟你的女儿，会幸福一生的。”

　　陆千帆勉强笑笑，“借你吉言了。不过那孩子，现在病了。”

　　“放心吧，会好的。”金熙恩的眼神明亮深邃，这句话她说得很虔诚。而她对陆千帆的迷恋和虔诚，更不只是言语上随便说说的。

　　“你……也会好的。”陆千帆此刻还未真正领会金熙恩话中之意。

　　“能让陆律师像对孩子一样说几句哄我的话，这让我觉得很幸福。”金熙恩脸上浮现了小女孩般的娇羞幸福之态，可她心里却很明白，自己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陆千帆是个理智的人，他还是觉得生命才是最宝贵的，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应该主动放弃治疗。也许这个过程会有困难和痛苦，可他现在，已经决定陪着她一起面对了。“熙恩……一定要放弃治疗吗？孩子呢，你也一点不牵挂？”

　　“也许我的生命不够长久，可是能遇上陆律师这样的男人爱一辈子，给您生一个聪明健康的孩子，我这一生过得很幸福很满足。在陆律师的影响下，我也开始爱好读书了呢，虽然没有您看得那么深奥通透，可是也明白了许多道理。我努力幸福地生活，但不要勉强地活着。”

　　金熙恩搭上了陆千帆的手，他没有躲开，反而有力地把她细嫩白皙的纤纤玉指反握在掌心。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我尊重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给我打电话吧。这些年青川替我承担了太多责任，我亏欠你们母子的不敢说弥补，只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吧。”

　　“那请陆律师答应我一个请求吧。”金熙恩眼泪汪汪地看着陆千帆。

　　“孩子我会照顾好，放心吧。再说个别的要求，嗯？”陆千帆面对眼前楚楚佳人，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容易感慨生死，只觉得身心都陷在这莫名情愫之中。如果当年也有如此心境，也许很多事情的结局都与现在不同了。

　　“那么，今天之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请陆律师不要再见我了。”金熙恩感激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知道一个母亲在离世之前心里最深的惦念，不但给了她安心的承诺，还愿意给她一个男人的爱的许诺。

　　“什么意思？”陆千帆以为，金熙恩这时候是很需要他的关怀的。他以为，她会要求自己再给她多一些陪伴。

　　“让今天，成为我留在陆律师心里最后的印象吧。如果能在少年相识，我一定愿意跟陆律师一样，做个真正有本事懂学问的人。可是相见恨晚，已经误入歧途，不能让陆律师入眼，可也希望能留下个美好的样子。我的身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倒下，实在不希望陆律师见到我那样的狼狈憔悴。所以，这个要求，陆律师可以答应吧？”

　　陆千帆含泪点头答应。

　　两人一如故交好友，不论生死，只谈风月。即便如此，他们心里也都清楚，这一场见面，终究还是会阴阳相隔的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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