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家团聚
陆千帆的这段旧情在心里埋了二十几年，时至今日也不知如何面对妻子。他想在外面跟妻子坦白一切，把过去种种都说个清楚，可是才到美国就收到卓尔的消息，她回家去照顾怀孕的雨萱了。对此陆千帆没有理由开口拒绝，虽然两人从未当面说过什么，可他隐隐觉得，以卓尔的聪慧和卓家的耳目，金熙恩的事情她应该早就知道了。
如果卓尔像别的女人一般哭闹纠缠，陆千帆至少有个方向寻求应对之策。可现在，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爱人一声不吭，她不质问不为难，反倒让陆千帆只剩下愧疚。他思量再三，妻子不提这事，大概是因为舍不得他和这个温馨幸福的家吧。
陆千帆至今仍然清晰地记得那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第一次到陆家时，妻子满心欢喜地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宝贝你有哥哥了，哥哥很棒。雨萱出生后，这个哥哥就真如他们夫妻期待的那样，疼爱和照顾雨萱。
时至今日，陆千帆甚至觉得，程斯语才是这个家里最重要的人，有他在女儿才能幸福快乐，他们夫妻才能放下心来去打拼事业。想到这些，陆千帆决定先不理自己的感情问题，明天一早就去医院看他从小养大的儿子。
医院里，程斯语原来的病床早已经空了。
一天时间，也可以发生许多事情。
值班的护士说，ICU的程先生已经醒过来，可是他□□受到药物伤害，真的什么都看不见了。好在程青川早安排了最权威的医生守在医院里，第一时间采取了治疗的应急预案——他必须在48小时之内换上合适的□□，否则将失去恢复光明的最佳机会。
陆千帆上次来医院看望程斯语时，医生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器官来源，可是现在护士的意思是，医生已经在开会做术前准备。陆千帆找了一切可能了解情况的人打探，得到了些零碎信息：有个亚裔中年女子愿意把自己的角膜捐给程斯语，两人血型符合，且一次匹配成功。
愿用半生黑暗换他一世光明，这件事除了亲生母亲还能有谁呢！
陆千帆深深感到了一种无力，他还是没能照顾好她们母子，过了许久勉强平复了情绪后立即给程青川打电话。陆千帆来不及详细解释，只跟程青川说他的老婆和儿子都躺在手术台上，让他爬也要马上爬到美国来。
程青川自从程斯语到美国治病后没有一日过得安心。
开始他只是怕程斯语万一出意外不知如何跟陆家交代，可是慢慢地他发觉有些琐事总在脑海里回闪，内心深处的不安一次次撞击着他的精神。他想起了程斯语第一次出现在海豚传媒时醉酒的样子，想起了程斯语被打个半死时依然戏谑着跟他开玩笑，想起了程斯语在韩国一改在国内给陆千帆当儿子时的不苟言笑，抱着吉他给雨萱唱歌……
大师兄为什么要捡个儿子回家从小悉心教养？
谭思琦为什么要对这个孩子格外关心和疼爱？
程青川觉得，大师兄好像替他做了一件很重要很了不得的事情。他几乎按耐不住要找陆千帆问个究竟求个答案时，就听到了那命悬一线的越洋电话。
陆千帆没心思跟程青川解释太多，程青川也什么都没有多问。他知道一切都跟他猜的一样，自己这荒唐的想法竟然是实打实的真相，程斯语就是谭思琦当年跟他说起的孩子，这个要强的女孩终究舍不得打掉的那个孩子。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程青川没有一刻合得上眼。如果老天注定要夺去他儿子的眼睛，那么要牺牲的人也应该是他这个父亲。
程青川笑了，他的眼睛就是比大师兄生得好看，但凡是被他看过的女生，每一个心里都是小鹿乱撞。陆雨萱那个小丫头，大概是从小就在这目光中丢了自己的芳心吧。以后儿子换上了自己的眼睛，肯定要迷倒更多无知少女了。
至于自己，程青川一点也不担心。
以后再也看不见谭思琦逞能的样子了，多好。年过半百以为从此要孤独终老，却突然冒出来这么大个儿子，多好……程青川的眼眶湿了，他觉得自己有生以来做的最潇洒的一件事，就是除了谭思琦再没碰过别的女人。程青川最得意的，就是大师兄那个让人羡慕的优秀儿子，其实骨子里流着他的血呢。
即便是得到消息就直奔机场，程青川还是来晚了一步，手术室的灯亮着，他最爱的女人和最亲的儿子，似乎真的要有一人永远地失去光明。
“谭思琦！谭思琦你这个疯女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不说那是我的孩子，我的儿子要用我的眼睛，怎么哪里都有你……”
程青川疯狂地敲砸着手术室的大门，闻声而来的几个护士都拉不动他，要不是陆千帆及时过来了，差点儿让保安来把他带走。
“青川你冷静点！过来坐着等着！”陆千帆当头一喝，才让程青川回过点神来。
“大师兄……你们都知道……为什么都不告诉我，我就要知道了，我马上就想明白了……”程青川哭得像个孩子，要是他早点觉察到这些，这几年就不会一次次地把程斯语推向险境，一次次地刁难他折腾他。
“青川你起来，给我起来！”陆千帆把程青川拉到一旁的座位上，随手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浇在他头上，“十几个小时没睡吧，先给你醒醒。这件事思琦不让我告诉你，毕竟当年你做得确实不对。可现在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们俩一起躺在手术室里，有些责任你必须自己承担。不过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大师兄……我……那时候我以为她耍我的，我没相信……”凉水顺着程青川的头发流到脸颊，一点点滴在他的衬衫上。“她……真给我生了个儿子？”
陆千帆拿出他随身带着的格子手绢来给程青川擦脸，“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废话，不是你儿子我叫你来干嘛？陈年旧事都不要再提了，我只说以后，不管最后的结果怎样，你要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不许再像个愣头青似的胡闹了。”
“好，好……大师兄我都听你的……可是你怎么不拦着她，她以后看不见了怎么办……那女人一分钟也闲不下来，要是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还不把自己闷死……”程青川的眉毛拧在一起，跟程斯语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简直就是程斯语每次看见雨萱淘气时表情的翻版。
陆千帆颇感欣慰，依旧沉着性子问，“思琦敢走进去，她就是想好自己要怎么办了。现在我要问你，如果她以后永远都看不见了，你怎么办？”
“我……我怎么办？”程青川此刻已经顾不得自己。
陆千帆却一定要问出一个他的态度，“对，你应该怎么办？”
“她不会看不见……我就是她的眼睛，我把我的眼睛给她！”程青川渐渐冷静下来，他说得深情而专注，全未注意到有一双美目正含泪望着他。
“真心的？不后悔？”
“真心的！不后悔！”
陆千帆松了口气，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谭思琦，继续劝道，“那以后能不能别再赌气了，你们俩守在一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行不行？”
“我要是看不见了不会拖累她，她有儿子照顾我就放心了……”程青川抹了把眼泪，如今他有子万事足，哪怕此刻突然死了，也有人能给他送终，此生再无遗憾。
“多大岁数了还说这种混话，你们俩都这么单着有意思么？”陆千帆几乎要抬手打他一巴掌让他清醒些，可医院里人来人往，谭思琦又在一边看着，最后还是给他留了面子，“你这臭小子就是有福气，我闺女怀孕了，你说你连儿子都没养过，竟然转眼就有孙子了，我怎么就没你这好命，养大了你给你养儿子，好不容易你儿子长大成人出息了我又得绕回来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怀孕？孙子？”程青川一时兴奋得不能自已，这夹杂着泪水的幸福来得太突然，唯一可惜的是，他可能看不到这小娃娃的模样了。
手术室的灯突然灭了。
程青川的心又一次悬到了嗓子眼，抓着医生语无伦次的询问。还好陆千帆依旧镇静，才让医生能喘过气来说，手术成功，只需静养。可程青川似乎对这结果并不满足，他要问的，是那个捐献角膜的女人。
医生莫名其妙，挣开了他的手，换衣服休息去了。
“大师兄，琦琦呢？他怎么不说琦琦呢……”程青川脸色煞白，一点也不像个久经历练的老道商人，仿若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找不到自己心爱的姑娘。
“你叫我做什么？”哽咽的声音从程青川背后传来，久违的一句“琦琦”瞬间融化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川阻隔，让谭思琦的指尖到心窝都热乎熨帖。
“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没事吧？”程青川捧起谭思琦的脸仔细查看，她好端端的在他眼前，除了这些天熬着照顾程斯语让她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别的什么毛病都没有。
“你们俩回去慢慢腻歪，这可是医院！”陆千帆咳嗽了一声，对这两个人还像年轻人一样你侬我侬地亲热深表无奈。
“陆师兄，谢谢！”谭思琦挣脱了程青川的怀抱，向着陆千帆深深鞠了一躬，千言万语虽不是一个谢字能够承载，可她心中的感激之情亦是表达不尽。
程青川不知谭思琦话中深意，还以为是感激陆千帆对程斯语的养育之恩，也跟着不见外地聊起来，“大师兄，幸亏你一直替我照顾这孩子，养得真好……你知道他是我的孩子才带回家的是不是？”
陆千帆哼了一声，故作严肃道，“早知道是你儿子后我就该多揍他几次，省得跟你一样总让我操心。”
程青川又哭又笑，“我第一次看见这小子的时候就打心眼里喜欢，当时我还觉得老天不公，怎么好事儿都让你一个人赶上了，你跟那女人明明是表亲，怎么可能有这么好的儿子……”
陆千帆也不介意程青川口无遮拦，对他这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打趣道，“打心眼里喜欢？那是谁说这孩子看着老谋深算心术不正，不知道父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家？知道是自己的骨血了你这态度变得够快的！”
谭思琦笑嗔程青川一眼，这个男人确实不似陆千帆一本正经让人感觉稳重踏实，可他的潇洒不羁却让人欲罢不能。两个人赌气了三十年，心里却是都一直揣着对方的。尤其是程青川刚才不知情时一番肺腑表白，更让谭思琦觉得，旧情难忘，情深义重。
“那……那我不是怕你家那个丫头被骗了么，我胸怀宽广，为人坦荡，毫不利己啊……”程青川拉着谭思琦手舞足蹈，竟没注意程斯语早就被护士推走了。
可这一切都逃不过陆千帆的眼睛，他终于一手牵着那个少年老成的懂事儿子，一手牵着这个长不大的小师弟，把他们连在了一起。“好了好了你们俩快去看着儿子吧，医生可说了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我替你们养到这么大可不容易，恢复不好我可饶不了你们俩。”
眼见程青川抓着谭思琦的手再也不肯放开，陆千帆仿佛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一份使命，如释重负。这一家三口虽然波折不断，也总归是团聚了。他看着手术室再次关闭的大门，又重新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心里默默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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