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文学网 > 朝华录 > 150.义无反顾

150.义无反顾


  “当日他没有弃我于不顾,今日我怎能只顾着自己逃难?”她轻轻拍了拍安澜的肩膀,道:“你不要为我担心,生死由命,何况以我的身份,是断然无法逃走的。”

  “你听我说,”安澜抓住她的手臂,急切道:“他并不是不计代价的对你好,而是把你当成贺拔的后路,也就是未来向云桑投诚的筹码。”

  “若真如此,我倒也心安了。”她说完便不顾安澜阻止,拿过斗篷披上,匆匆往外跑去。

  安澜赶紧追了上来,道:“您这会儿要去哪里?”

  她也无暇回答,绕过书房往前庭跑去,一路上只见下人们四处奔走,都是仓皇失措的样子。

  可是一见她出来,似乎一下子都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来。

  朝容稳下心神安抚大家,然后命人去将音书和贺廷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自打贺钧书回来后,她便再未过问过望海堂的事,所以对于近日的事由也一无所知,将所有主事之人召集到前堂商议良久也没有定论。

  但她隐约感觉到,望海堂还有她所不知道的事,而贺钧书被带走应该与上回她在军需物资里做手脚的事无关。

  齐伯躬身上前道:“夫人,少主的事劳您费心了。待我先上衙门去打听一下情况,回来咱们再做定夺。大小姐和小公子已经到了,正急着见您呢!”

  他犹豫了一下,神色有些复杂,却还是接着道:“您去看看孩子吧,小公子定然吓坏了。”

  朝容觉得他话中另有深意,虽然不太明白,却还是急急往侧厅走去。

  “母亲!”贺廷看上去有些无助,奔过来抱住了她的腰。

  朝容微微俯下身,握着他稚嫩的肩膀,神色严肃的问道:“廷儿,你怕吗?”

  贺廷下意识的摇了摇头,见朝容的眼神如寒刃一般死死盯着他,心头不由得一凛,有些愧疚的低声道:“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边上的音书嘟囔着,转身走了进去。

  朝容牵起贺廷的手,也跟了进去。

  音书淡然自若的坐在那里喝茶,朝容在她身边坐下,贺廷抱了个垫子坐在她对面,有些忐忑道:“阿爹多日没有看过您了,母亲您会不会因此生气,就不管他了?”

  “不会,”她安抚道:“廷儿你别担心,我们都会想办法的。”

  音书却是长长的叹了口气,道:“怕是没那么简单。”

  朝容转向她,疑惑道:“你有什么良策吗?”

  “良策没有,下策倒是有一个。”她忽然俯身从案几下拎出两个包裹,一脸兴奋道:“我跟廷儿已经收拾好东西了,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我们就跑路,你可以跟我们一起走。”

  朝容惊呆了,结结巴巴道:“你、你们……能逃到哪里去?”

  “天大地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况且我如今医术不错,就算我们带的盘缠用完了,也可以给人看病赚钱啊!”她兴奋的解开包袱,拿出两张该有雍王府印鉴的路引道:“你看,我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朝容这才发现,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嫂子,我都十九岁了,又不是九岁,你以为我是闹着玩的吗?”音书有些不悦的撅着嘴巴。

  “可是姑姑,我们不是说好的先救爹爹出来吗?”贺廷忍不住插嘴道。

  音书叹了口气,有些哀伤道:“我也不想骗你,可我们真的救不了他。但是我们可以为他报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朝容被她这种可怕的清醒和冷静吓到了,“音书,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说救不了?他只是一届商人,能犯什么大罪啊?怎么就救不了了……”

  “商人?”音书冷笑了一下,忽然反问道:“嫂子,难道你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吗?”

  她倾了倾身,抬手握住贺廷的肩膀,咬了咬唇道:“我不想让廷儿也沦为这样受人摆布的命运,所以我要带他离开。”

  朝容渐渐明白了她的意思,却依旧有些困惑,道:“受人……摆布?”

  “看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苦笑道:“我以为你们之间没有什么秘密的,看来他连铁血复国会都没告诉你。”

  她又叹了口气,侧头望着朝容道:“也许你该庆幸,庆幸你们成婚这些年没有生孩子,不然你的孩子也会成为他们选择的对象之一。一旦被他们选中,便再也不能做自己了。”

  “他们?”朝容坐直了身体,惊愕的望着她,“他们是谁?”

  “他们是一帮疯子,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也不把别人命当一回事,妄想以卵击石去做不可能的事。不管我父亲还是堂兄,都是他们手中的棋子,我不想廷儿也变成那样。”音书恨恨道。

  这件事愈发扑朔迷离,但是情况紧急,朝容也无暇多问,便道:“你的意思是说,一旦钧书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些人就会放弃他,将目标转向廷儿?”

  音书点头道:“算你还没糊涂,正是如此。凡是带着贺拔王室血统的人都逃不过这种命运,幸好我生下来是女儿身。”

  音书所知道的,应该比她想象的还要多,她有些激动的转向音书,恳求道:“如果你告诉我钧书因何事被抓,我便倾尽全力助你们逃过铁血复国会的魔爪。”

  音书却瞟了一下,凑过来在她耳畔悄声道:“堂兄说了,你不可信。他说你是朝廷的人,让我务必要小心。”

  朝容的脸僵了僵,心里突然冷了半截。

  她却又笑了一下,继续道:“纵然他不认你这个夫人,但我却认你这个嫂子。”

  “姑姑,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一边的贺廷问道。

  音书坐了回去,笑嘻嘻道:“我们在商量一件大事。”

  “堂兄是个死脑筋,这些年我劝过他无数次,让他不要听凭那些人的摆布,可他就是不以为然。现在他落难了,那些人是不会冒着暴露的危险去救他的。如果你要试的话,我也不拦着。”

  她一手托着下巴,眨着眼睛道:“可是他不信你,你还肯以身犯险吗?”

  朝容霍然起身,道:“这是我的事,他信不信我已经无所谓了。”

  原本望海堂上下都等着朝容拿主意,可谁也没想到她没过多久就命人备车,若无其事的去了城中坊市。

  这一去便是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回来。

  齐伯在几名主事的簇拥下正想上前来,却被芳信给拦下了,“夫人累了一天,就不能让她先休息一会儿吗?你们这些老家伙平日里也不见得这么殷勤,这会儿主人出事了,倒是都来巴结她了?”

  “哎,你这个小丫头,怎么说话的?”大家登时不乐意了,你一嘴我一嘴的吵起来,待回过神,才发现朝容早在安澜的陪同下回了内宅。

  “夫人到底起哪里了?”刚一进门,安澜便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音书不满的嚷道,一边掀起风帽,解开了身上的斗篷,走过去坐在窗下的矮榻上,费力的脱着那双足有两寸高厚底靴,“我真的比她矮这么多吗?”

  “可不止。”安澜捧过铜盆,心不在焉道。

  音书满脸不悦,将脸上的妆容洗掉之后,终于露出了自己的面容。

  “大小姐不是一直在学医吗?怎么竟会这易容之术?扮起夫人来,还有六分想象。若是不开口,一般人都看不出来。”安澜耐着性子恭维道。

  “我对所有旁门左道都感兴趣,以前嫂子身边有个心腹丫鬟叫星纹,这易容之术是跟她学的,只学了点粗略皮毛,因为她说她也不甚精通,不过呀,”她眨了眨眼睛,凑过来抬起手指轻轻抚着安澜的脸颊,阴恻恻道:“她跟我说最高深的易容术,便是将活人的面皮剥下来制成面具,那样即便是至亲好友也看不出破绽……”

  安澜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皱眉道:“这等邪术,大小姐还是不要碰的好。”

  便在这时,内室传来轻微的响声,就见一个苗条的身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我不过半天不在,你就开始欺负安澜了?”

  “公主?”安澜喜出望外,起身扑了过去。

  音书若有所思的笑着,喃喃道:“公主?原来安澜是你的人?”

  安澜自知失口,一下子红了脸,有些怯怯的望着朝容。

  “默认了啊,看来他说你不可信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啊!”音书站起来道。

  她这一站起来,立刻就注意到朝容比她高了许多,便又忿忿的坐下了。

  朝容听到这话,才明白早上她应该在诈她,贺钧书不可能告诉她自己是慕容翰安插的眼线。

  他情知音书恨极了北燕朝廷,一旦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定然会有所动作,而自己又岂是坐以待毙的人?

  他顶多就是让她防着点,不会真的把自己的底细抖落出来。

  朝容有些疲惫,坐下来一手支额,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小木牌抛了过去,“我安排了人手保护你们,如果你信得过,就带廷儿去跟他们碰头。”

  “是什么人?云桑人吗?”音书忙接过来,好奇的问道。

  朝容摇了摇头,道:“是辽国人。”

  “你还认识辽国人?”她有些惊愕道。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我的母亲本就辽人。”她淡淡道。

  这句话果然打消了音书的疑虑,她收起令牌坐直了身体,对安澜道:“你出去吧,我们有话说。”

  安澜出去后,她立刻起身跑到朝容旁边坐下,悄声道:“我父亲生前效忠于梁王慕容归,而堂兄少年时便跟着梁王的兄长鲁王慕容肃了。如果不是慕容显死的蹊跷儿子们又不在身边,那燕国国主也没有他慕容翟一家子的事了。可惜啊,我们站错了队,骑虎难下,两边都不敢得罪。现在朝廷抓我堂兄,多半是梁王之事牵扯出来的。这种形势下贺拔的复国会不会出手的,一旦出手那贺氏几十年的基业就全毁了,亡国不可怕,可怕的是灭族。你明白吗?”

  “既然如此,那梁王在哪里?他总不会袖手旁观吧?”朝容心生希望,忙问道。

  “梁王这会儿出来那是找死,朝廷就怕抓不着他呢!这个人也是神奇啊,失势快十年了,无论朝野上下还是民间,竟然都还忘不了他。”音书感慨道。

  “名望比权势高,这就是北燕朝廷容不下他的原因吧!”朝容叹道。

  音书跑到内室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来道:“明天我和廷儿继续去学馆,趁着吃饭的时间会带他与你找的那些人汇合。你自己也当心点,别到时候救不了人把自个儿给搭进去。”

  “我自有分寸。”朝容示意她放心。

  次日,朝容在刑狱司的会客厅等了整整一上午,终于见到了雍王。

  “公主特来衙门找本王,可是有要紧事?还是提前完成了任务来邀功?”雍王神情闲散的坐下,打趣道。

  “任务我自会完成,但是……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南都未竣工之前不动贺钧书的吗?而且没有他的协助,我永远无法彻底掌控贺氏,更别说得到您要的东西。”

  雍王面有难色,叹了口气道:“此一时彼一时,把贺钧书下狱也是可汗下达的指令。”

  “他所犯何罪?能让可汗震怒,莫非是南都那边的筑城工事出了什么问题?”朝容佯装疑惑的问道。

  雍王自是不肯相告,朝容愈发坚信了音书所说的原因,她到底不放心,想要去探视,但雍王却坚决不允,说是案情还未明朗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探监。

  朝容无功而返,趁着夜色偷偷溜出去,天快亮时才摸到了韩王府后门,原本想要求见韩王慕容承德,看他是否知道慕容归的消息,却没想到侍官进去通禀后,怒气冲冲的出来将她撵走了。

  她知道因为朝华和慕容归当年的纠葛,韩王应该对她没有好感,可没想到竟然公私不分。

  这下子她又走投无路了,只得雇了辆车回府。

  盛平不是很大,不到半天的时间她便回来了。

  齐伯哭丧着脸来找她,说是音书和贺廷一夜未归,他派人找了半天也没见踪影。

  她已经精疲力竭,却还要再陪他做一场戏,大惊失色的安排人继续找,然后大门都没进掉头去了坊市。

  她安排暂时藏匿贺廷的人是当日孙定派来保护她的,虽是西辽人但并不属于烈风堂,所以也没见过她,更不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只是听命行事。

  事成之后,会有人把暗号送到凝妆阁,交给云缥缃。所以当她接到云缥缃递来的字条时,总算吁了口气。

  “贺氏出了这样的事,你有什么打算吗?”云缥缃担心的问。

  “我只想把贺钧书救出来,”朝容嗓子干哑,喝了口水道:“你有没有什么主意?盛平最大的两个掌权者我都找了,却都无济于事。”

  “你应当知道,贺氏的身份比我们还要尴尬,不是臣也不是奴,而且他们对朝廷大有用处,不到万不得已,没用谁会去动贺氏的家主。可一旦动了,那就谁都救不了了。”云缥缃道。

  朝容陡然有些动怒,手中的杯子狠狠摔在了地上,“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这冷静理智?好像这世上就我一个人执迷不悟要逆天而行?”

  她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怕被云缥缃笑话,忙又伏倒在桌上,把脸埋在了手臂里。

  “你是不是对他动了感情?”云缥缃眼中带着肌肤怜悯和无奈,轻轻拍着她起伏不定的肩背,柔声道:“我们命如浮萍,尚且自顾不暇,哪能护得住别人?当日你嫁他情势所迫,不能当真的。贺氏那么多人如果都没有主意,你又能做什么?”

  朝容闷声道:“我欠他的,如果不还清,这辈子都无法安心。”

  她渐渐冷静下来,站起身道:“把我们所有的房契和今年的账册拿出来。”

  “你要做什么?”云缥缃大惊失色,道:“你疯了吗?”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你还听命于我,就把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她面色严肃道。

  “咱们的内账不能轻易示人,否则会出大事的。”云缥缃面色大变,颤声道。

  “不给人看怎么能让人知道我们一年的盈利?我现在顾不了那么多,既然你们都不能给我出主意,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云缥缃含泪质问道。

  “我想起来有个人能为我所用,”她双眼发亮,道:“雍王府的长史闫兆兴,此人虽然贪财好色诡计多端,但是雍王对他信任有加。而他的夫人一直觊觎凝妆阁,如果她能把我阴间给闫兆兴,那我就将凝妆阁送给她。”

  “万万不可,”云缥缃嘶声大喊道:“我们费心经营到现在,怎能拱手送与他人?”

  “我已经习惯了突然失去,”她神色有些冷漠道:“对不起,现在我无法顾及你的心情。”

  云缥缃心如刀割,泪水涌出眼眶,哀求道:“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你先不要冲动……”

  朝容走上前来轻轻揽住她,道:“没有别的办法了,你也说了我们命如浮萍自顾不暇,那么如果不能改变这种状况,拥有再多终归还是会失去。可是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换他一条命。”

  云缥缃忽然抓住她的手臂,道:“为什么不用贺氏的产业呢?我们辛辛苦苦多不容易……”

  “贺氏?”朝容惨然一笑道:“贺氏对他们来说已经志在必得。但是我不一样,我身份特殊,王城和陪都无数商贾看着我,他们不敢轻易侵吞我的财产,除非我亲手奉上。”

  ……

  她用了三天的时间打点好了一切,将所有店铺的账册和房契都一一向闫兆兴过目,确认那些的确属于自己名下,然后将所有产业每年五成的分红给了他,并在当地商会的见证下签订了契约。

  闫兆兴向她保证,纵然贺钧书罪恶滔天,也一定会想办法在酷刑之下保他一条命。

  听到酷刑二字时她心头陡然一紧,却又忙着安慰自己多半是那老滑头的托词。

  朝容回到望海堂,沐浴更衣后便歇下了,她已经好些天没有睡觉了。


  (https://www.tyvvxw.cc/ty7177/9239372.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