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录记忆

　　罗依依自小时候，便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的。

　　她总是笨手笨脚的，不擅长奔跑，不擅长争抢，不擅长吵架，甚至，不擅长发怒。

　　别的小朋友们都喜欢翻山越岭去探险，可是罗依依却不敢，她害怕会滚动的石头，害怕不知什么时候会从什么缝隙里冒出来的各类小虫子，更害怕住在树林深处的老妖怪。

　　所以，胆小的罗依依常被人欺负。

　　被折断的竹扇子——因为那是父亲从镇上买给她的生日礼物，而她自己都舍不得用，所以不愿意借给一个本来就相交不好的同学玩弄。

　　“我得不到的东西，就要毁了它！”那人振振有词，甚至还引来一片叫好声。

　　罗依依便哭了，她想错的是自己，她不该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带进教室里。

　　还有，被剪断的书包背带——

　　被打破的水瓶——

　　罗依依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这么不招人待见。直到有一天，一个孩子骂她：“外路货！”

　　罗依依觉得很不服气：她自打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这里，怎么长大了一点后，突然就成了本地人眼中的“外路货”了？

　　所以，她去找母亲抱不平。

　　母亲便说：“你知道这里是你的家便好，别人怎么看不要紧。”

　　后来，父亲把在镇上工作攒的钱拿出来为村里修建了小学，母亲便来村小当了老师。

　　父亲笑着说：“这下算是圆了你的梦了？！”

　　罗依依听母亲提到过，母亲是孤儿，自小在一家孤儿院长大。当时便就是有临近的一位小学老师时常来看望孤儿院的孩子们，还帮他们联系学习，所以母亲才能读了中学，后来还有机会去大城市闯了一闯。

　　成为小学老师，是母亲自小便认定的梦想。

　　罗依依那时候还不明白什么叫大城市，但是母亲既然为了现在这个小村子放弃了大城市，那么就说明大城市也没什么好的。

　　不过，罗依依也曾想过，也许大城市里的小孩子会比较善良，不那么喜欢欺负人吧。至少，父亲买给她的童话书里，里面的孩子多是好的，善良的。即便就有一两个坏点的，也总会被好孩子用正义打败。那些孩子想来都是大城市的，因为罗依依的小村子里就没有这种事情发生。

　　罗依依总觉得，能写进书里的孩子，都是被选中的幸运儿。她做梦的时候会想着，要是有一天，她的名字也能出现在书里，那该多好。

　　母亲成了自己的老师后，罗依依便发现身边突然多了好多朋友。这让罗依依很不习惯，所以她总是找借口逃离。

　　“你是看不起我们吗？”朋友们问。

　　罗依依只是摇头。

　　“哼，谁稀罕理你！”朋友们便去了。

　　次日，仍旧来找她借笔记。

　　父亲买给她的各种小盆栽，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有同学来家里的时候，罗依依便会紧闭着房门，不许别人跨进一步。

　　“仗着母亲是老师，这么骄傲！”

　　“要不是因为肖老师，我才懒得理她呢，还以为自己了不起呢！”

　　“总是低着头，头发都盖住脸了，鬼似的！”

　　“成绩那么好绝对是因为提前偷看了老师的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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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罗依依听不见，不小心听见了也会假装没听见，也不会跟母亲抱怨。

　　于是便有胆大的正义之士，当着罗依依的面道：“你是不是提前偷看了考卷？不然怎么每次都能考那么高的分儿？！”

　　“我没有——”

　　“骗人，鬼才信！”

　　所以，罗依依便不再解释。她自己发明了一个让别人信服又不让父母生疑的方法，那就是在试卷上留空。

　　“那些题目太简单了，我不要写。”罗依依骄傲地对母亲说。

　　母亲便轻轻揉揉她的头：“那你说答案来我听听？”

　　“这有何难，信手拈来。”

　　罗依依这时才发现，她虽然自小就笨手笨脚的，可是记忆力，却貌似还好的样子。而且，那些她很喜欢的四字成语，简直就是过目不忘。

　　母亲便笑了，也不去管她。分数什么的，本就不能代表什么。

　　可是罗依依身边的挑战依旧层出不穷：

　　“看吧看吧，成绩果然降了！”

　　“就知道她看起来笨笨的，怎么可能成绩这么好！”

　　罗依依不理，她似乎有些习惯于不解释了。

　　成绩的问题很快就被大家嚼腻了，所以他们有了新的话题：

　　“她的书包挂链好漂亮，不会是偷来的吧——”

　　第二天，那挂链便不见了。

　　罗依依默默流了一天的泪，从此觉得再不求父亲带水晶挂饰给她了。

　　她从此便不再理班上那些无谓的人和事，她有自己的小桌子，有自己的小本子，有自己的小世界。一个人也可以哈哈笑，一个人也可以自言自语，一个人也可以有很多的奇思妙想，天马行空。

　　后来有一天，一个同学看到罗依依自己画的肖像画，惊得叫道：“好漂亮！可以帮我画一张吗？我也喜欢！”

　　罗依依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要忘记怎么跟别人说话了，却不想这么轻易就被眼前这笑脸点亮了眼眸。她脸上有些羞怯，终于还是笑着道：“好啊——”

　　于是，罗依依有一第一位朋友。像是久旱逢了甘露，罗依依想着自己原来也是平凡人一个，会被人讨厌，也会被人喜欢。所以她笑了：“你若喜欢，我可以教你画画儿——”

　　像是孩子们长大了，懂事了，便不再那样明目张胆地嫉妒了吧，罗依依竟然在毕业之际，渐渐融入了班级。

　　“放学后去你家一起补习功课吧？”朋友们问。

　　“好。”这样就好，大家和平共处，多好。

　　罗依依高中时候考取了文大附中，震惊全乡。

　　可是罗依依果然不喜欢大城市，大城市的孩子也不全是好的。

　　罗依依想不到，她刚入学还不到一个月，便被一群浑身散发着痞子气息的男男女女围住了，还是在自己尚不很熟悉的校园里。

　　“小妞儿，外地人？”

　　“我是来读书的。”罗依依不认识这些人，不想跟他们说话。可路被围死了，她寸步难行，只能步步后退。

　　一个像是领头者模样的男子笑道：“想走？”

　　罗依依点点头。

　　“懂不懂规矩啊，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一个胖子粗声粗气道。

　　罗依依便真的去掏钱包。

　　那群人便笑了：“还真是个土包子！找茬懂不懂？！小妞儿，你得罪人了，人叫我们来给你点颜色瞧瞧，别以为这是你那点钱就能打发的——”

　　“那要多少钱才能打发呢？”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人群背后响起，温文尔雅。

　　痞子们散开，罗依依便看到了不远处那个带着黑框眼镜的男生。

　　男生手上托着一叠作业本，很无奈地推了推眼镜，又开口道：“很抱歉，这一块儿是我的管辖范围，几位若要找茬儿，不妨冲我来。欺负一个小姑娘，算什么本事。”

　　“小子你找死——”就有一个毛孩子要出拳，却被领头的一把扯住。

　　“你知道他是谁吗？！也敢动手！”领头的朝手下怒吼一句，又朝那戴眼镜的男生笑道：“失礼了，兄弟们走错地儿了！”说着朝众人眼神示意，便就要走。

　　“等一下，”戴眼镜的男生反倒不依不饶了，“才听说你们是受人之托，就这样坏了你们的事儿，我也很是过意不去，几位不妨留下名字，最好也留下那位雇主的名字，我好亲自登门解释解释，也免得日后又生出什么事端。”

　　领头男子会意：“也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我这边回去交代说事情已经办了，自然不会再生什么事端了——”

　　“我想也是，”黑框眼镜笑了，“她一个新入学的孩子，能得罪什么大人物呢，想来多半是误会。况且文大附中这一块，向来最是平静的，若要有人硬来掀起什么波澜，自然也有惩治的法子。”

　　领头男子笑笑，再不敢言语，忙领着一帮人去了。

　　罗依依始终怔怔的，她甚至还不太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不过是要赶着去上晚自习，怎么就得罪了人，竟还至于被人围追堵截到这步田地。

　　“再不走要迟到咯？！”黑框眼镜转身走了几步，见罗依依还怔在原地，便开口提醒道，“怎么，腿软了？”他眉眼似是在笑。

　　罗依依便觉得有些微怒，原本已经卡在喉咙的“谢谢”竟生生被这个笑容逼了回去。她拧眉道：“劳你操心，我走得了的。”

　　言罢，真雄赳赳气昂昂地兀自走了。

　　谭天怔了一下，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我有说错话吗？！”他暗自纳罕。预备铃声响起，暗叫一声“糟糕”也忙急急忙忙奔自己的教室去了。

　　这个世界，有时候大得让人望而生畏，天南地北不着边际；有时候又小得不可思议，似乎走到哪里都能遇到某些人——

　　罗依依揉揉生疼的脖子，抬起头来，阳光刺得她眼睛微微闭着。不知不觉已经画了这么久，日上三竿了。

　　又仔细凝视了一番手上的画稿，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昨日已经画完了市区广场的纪念塔跟文大校内的假山，这座城市的回忆，刻录完毕。这么想着，罗依依收好自己的绘图册，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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