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而定之

　　“阿嚏！”罗依依被一个喷嚏惊醒，这才极不情愿地揉着眼皮从桌子上直起身来，便就觉得眼前的光亮很是灼眼。

　　已经是晌午了呢，她竟然又是一夜伏案而眠了。

　　挠挠头发，便欲起身去洗漱，奈何肚子却在这时候咕噜噜地叫了起来。罗依依便转头望了望桌上的时钟，下午一点半。

　　呵，昨夜到底是写到了几点啊，今日竟一觉睡到这种时辰了。随手收好桌上的文稿，便就起身。

　　胡乱洗漱过，便冲了一杯奶茶给自己。

　　敲门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然后是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姐姐，你起床了吗？”

　　罗依依忙走过去拉开门，挤出一个微笑给门外那个脸上满是歉意的女孩，故作懒洋洋道：“嗯，刚醒——你来啦！”

　　“对不起，姐姐你一定饿坏了吧——我今天——有点事情，回来晚了！”那女孩约莫十二三岁的光景，带着婴儿肥的圆圆脸，身着墨蓝色连衣裙，梳着马尾辫，此刻正双手捧着一个饭盒，脸上很是有些不安，口里连连解释道：“学校那里出了点事情，所以我就下学晚了——对不起，现在才过来——”

　　“你来得刚刚好——我真的是刚起床，谢谢你，快进来！”罗依依已经接过女孩手上的饭盒，并侧身让出一条路给她进门。

　　罗依依是在谭天突然消失后的第二天才知道：谭天在附近的餐馆留了预定金，拜托餐馆里每天按时给罗依依送一日三餐。

　　谭天还留下了口信儿：我回去了，有事面谈。

　　呵——这是说，如果想要让他收回成命，就得回天宇当面跟他讲清楚吗？！

　　来送餐的一直都是这个圆圆脸的小女孩，眼睛小小的，却偏偏很是腼腆，动不动就笑得羞红了脸庞，眼睛便就眯成一道缝儿了。

　　“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你们不必来送饭了——”

　　“不行——姐姐，你要是不肯吃，我今天就没饭吃了——”女孩的眼睛水汪汪的，脸上很是惊恐不安。她这个年纪，当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跟陌生人交流的呢，所以总免不了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面前的主顾。

　　罗依依左右为难，只能妥协：“那么，我只要午餐，每一日你只要送午餐给我就行了——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什么都不吃了——”

　　“各让一步，午餐和晚餐吧——早餐可以喝奶茶——”女孩调皮又略带羞涩地笑了，脸上已经腾起一片绯红。

　　呵——连这个都是计划内的么，谭编辑，您当真神机妙算。

　　就这样，小女孩一日两跑，便开始定时给罗依依送饭。

　　可是罗依依终究还是觉得心有不忍，所以只要她不是熬夜太过分或者是下午写字太困乏，都会自己在饭点踱步去女孩家的小餐馆吃饭。

　　可是，走在路上的时候，罗依依又会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想：逼迫自己出门，这莫非也是他的计策之一？！

　　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那一日在西盟山顶一起等日出的情景还是会不时浮现在罗依依的脑海。

　　呵——罗依依，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一起吃吧，你还没吃饭吧？”罗依依打开饭盒，分出大半份米饭递到女孩面前。

　　“哦不不不——我——我不饿——”女孩脸上腾起一阵绯红，忙忙摆手，脸也一并垂下去了，嘴里轻声道：“姐姐你快吃吧——”

　　“你若不吃，我也不吃。”罗依依说着已经把盒饭推到女孩的面前，一面另取了自己常用的碗筷过来，一并放着，却并不动筷。

　　女孩儿便噗嗤一声笑了，抿着嘴道：“要不要每次都用这一招儿啊！”

　　罗依依便也笑了：“只要结果好便好，你管我用什么招儿？”

　　只是，罗依依再想不起，自己这招儿是跟谁学的了。明明熟悉得紧，但却一时想不起了。

　　女孩便不再强推，自去拉了椅子来罗依依身边坐下，端起饭盒。

　　罗依依便笑着推过刚泡好的奶茶，轻声问道：“要不要先喝口奶茶，跑了这么远，早该渴了吧。”

　　女孩闻言便轻轻啜了一口奶茶，脸上又是一阵暖笑：“嗯，真好喝。不过，就是有点烫口。”

　　罗依依便笑：“现在是夏天，若是冬天，便是暖心的上品了。”

　　“暖心？”女孩显然对这个词很感兴趣，便仰脸问道：“可以暖心吗？”

　　“嗯，可以的。”罗依依答着，便端起自己的碗筷，却先夹了菜放进女孩的碗里，说着：“吃饭，你才是饿坏了吧——”

　　“嗯——”女孩又羞红了脸，轻轻点了点头道：“我在学校里的时候就已经饿坏了——”

　　“怎么，在学校留到现在？是班上出了什么事吗？”罗依依随口问道。

　　“不是——”女孩眼底升起一股不安，却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咬着嘴唇开口：“我——我没有背会课文，被老师留在教室里了——”

　　罗依依闻言便怔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又缓缓收回。

　　“我没有背会课文，被老师留在教室里了——”

　　仿佛是很小很小的时候，罗依依也曾说过类似这样的话——当时，她泪流满面地立在家门口，却不肯迈步进去。

　　具体原因已经记不清了，恍惚像是因为生物老师布置的什么作业没有完成，所以便被喝令留校做完作业才能回家。

　　可是小小的罗依依觉得这很屈辱——被罚‘留校’，根本就等同于是被贴上了‘笨蛋’的标签一样呢。

　　所以她一路强忍着的泪水，在看到自家大门的那一刻，洪水般决堤。

　　可她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她想着，要流尽了眼泪再回家，不能爸爸妈妈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可当她终于抹干了脸上的泪痕，鼓足勇气想推开大门的时候，却正遇上要出门去寻她的母亲。

　　于是，新一轮的眼泪洪水毫无前兆地袭来，破涛汹涌——

　　罗依依被母亲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引得嚎啕大哭：“我——被——老师——留在——学——学——学校——”

　　可是最后，罗依依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其实她还被老师威胁：“下次再这样，就在全校晨会上点名批评！”

　　那一年，罗依依十一岁，刚刚升入初中，正是自尊心极其脆弱的年纪。

　　她从此丧失了对家乡的最后一点依恋，心内暗暗决定一定要早早逃离这里，带着父母跑出这座大山，全家人一起，去美丽的大城市，走得越远越好。

　　当时年幼的她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本是远比她那乱糟糟的童年要残忍上千万倍的。

　　“没关系，这也是常有的——”罗依依收起回忆，向着正低头嚼着米饭的女孩轻声道：“下次认真些就是了——”

　　那女孩又羞红了脸：“嗯——其实，我知道我笨——”

　　闻言，罗依依眼角便腾起一抹怜惜：“不是的——呃，你知道爱因斯坦吗？”

　　“啊——知道，老师说他是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爱因斯坦小时候啊，看起来憨憨的，说话都不怎么利索，甚至还被怀疑是先天性的智商缺陷。可是呢，这个被人认为是平庸愚钝的小孩儿，最后却长成了伟大的物理学家呢——还被后人评价为最聪明的人——对不对？”罗依依小时候，也经常听大人们讲这种故事——是的，当时，她只当这些是故事。

　　可是现在，她似乎有些理解当时为她讲这些故事的大人们的心情了。

　　因为，这些故事真的，不仅仅是故事。

　　“真的么？！”女孩眼底却腾起了惊喜，追问道：“爱因斯坦吗？”

　　“嗯，真的。”罗依依便笑了——果然是最天真不过的孩子，接着说道：“天生我材必有用，你现在还小，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而已，所以不要太妄自菲薄了。”

　　“妄自菲薄？什么意思？”女孩又仰头问道。

　　“就是——不要再觉得自己笨笨的，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只要你努力去寻找，总会找到自己擅长的事情的。”

　　“真的吗？！”女孩脸上满是欣喜，急切地问道：“那我是不是也能像姐姐这样，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呢？我也能出书吗，像姐姐你这样？”

　　“书？”罗依依不禁疑问。

　　“嗯，《花期》。那个大哥哥留了很多本《花期》给我们，学校的小图书馆里也有好多，每一本还都不一样呢，我都还没看完——大哥哥说，那是姐姐你写的！”

　　罗依依怔在那里，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姐姐，下次我送饭过来的时候，你再陪我多说说话儿，我觉得跟你在一起能学到好多东西呢，呵呵！”女孩又羞涩地笑了，便就垂下头去，却又喃喃道：“可是大哥哥说不能总来见你，说是会打扰到你写东西——姐姐，你现在还在写书吗？！”女孩又扬起头来，满眼崇拜地望着罗依依。

　　罗依依下意识瞟了一眼桌上的文稿，不知不觉已经写了六章了，是那个《曼陀罗之恋》的稿子。

　　“呃——算是吧——”

　　“真的吗？！那，出书了之后，可不可以送我一本？！”女孩到底还是有些怯怯的，一脸腼腆。

　　“嗯，一定。”罗依依便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一定？呵，不是说好，这一本书只是写给自己看的而已么？

　　怎么就这样，又轻易地跟人定下了约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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