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起缘灭

　　“罗依依！她叫罗依依，去年才从这里毕业的——”谭宇一把拉下墨镜，满脸期待地望着眼前带着厚厚眼镜的老师，“您能帮我查查她毕业后的去向吗？”

　　“你是——”那老师推了推眼镜，不解地望着眼前这个留着一头乱发的年轻男子。略显黝黑的皮肤，迎着玻璃窗透进来的阳光，竟有了些反射的迹象，让人不禁眼前一亮，很有戏谑的意味。

　　“我也是文大的毕业生——不过是两年前的——又不是你们学院的，想来您也不认得我——可是罗依依是你们学院的——您帮我查一下吧，拜托拜托——”谭宇眼底流光，就差双手合十跪地拜求了。

　　“这个真不行——涉及学生个人隐私，我们就业办也没这种权利——你是她什么人，怎么没留电话什么的联系方式吗？”

　　“她——当时还没有手机——”谭宇说到这里，还是会觉得不可思议，虽然，这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罗依依，你怎么能没有手机？！”谭宇拉着罗依依的手臂，一脸哭笑不得：“那我回国后怎么找你？”

　　“随缘吧——”那时罗依依还留着长长的刘海，几乎都要遮住眼睛了。可是谭宇还是读出了她眼里正在说着的话：找不到就找不到，什么要紧。

　　“不是——你都大三了——很快就要毕业了，手机总得是要有的吧，最基本的通讯工具——”谭宇死死拽住企图甩开自己的罗依依，讨好般道：“不然这样，反正我都要出国了，我的手机留给你用——”

　　“我不要那个——电子狗链似的，到哪里都会被人找到。”罗依依很是不屑。

　　昨日的表白就是被她用这样不屑的表情给拒绝的，难得他谭宇今日还能鼓足勇气来见她，她怎么就能这样若无其事地继续这样彰显对自己的不屑一顾——我到底哪里不够好，居然能被她嫌弃成这样——谭宇想着想着，突然觉得好委屈，真的好想哭：“罗依依——我不会放弃你的！你要等我回来——我回来之后——等我变成可靠的好男人之后，我会再度向你表白的，到时候，你再认真考虑一次好不好？！”

　　他确定这句话让罗依依冰霜似的脸有些开化了，虽然她口里仍说着：“都说了随缘了——”

　　呵——现在细想，当初也许真是他高兴得太早，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了吧——

　　他明明有留下自己的号码的，他甚至把以前的手机带去了美国，时至今日都还揣在身上——可是，她，连一条短信都没有。

　　他回国前，已经把可能认得罗依依的人都联系了个遍，却没一个人留有她的联系方式。

　　不过，这倒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那罗依依本就是个特立独行的个性，即便是同住一室的舍友，彼此之间也是难得讲话的。

　　“大学那会儿，她只会安静地看书，没日没夜地看书。”罗依依的一个室友曾经如是说。

　　所以，谭宇是逼于无奈，才会来文大就业办公室软磨硬泡。

　　“既然是朋友，怎么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老师的眼镜片泛着怀疑的亮光。

　　可不是么，既然是朋友，怎么会连联系方式都没有留下。

　　谭宇此刻才恍然觉察到：也许，一直以来，真的只是自己单方面在胡搅蛮缠罢了吧。

　　这么想着，竟不禁就苦笑一声：“她不喜欢手机，说那是电子狗链——谢您，打扰了。”言罢，便在对方惊诧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午错，正是烈日当空，谭宇手里握着出门时用于遮盖黑眼圈的墨镜，此时却忘记了用它来遮阳。

　　再熟悉不过的校园，连那怒放的圆叶玉兰，都熟悉得就像是相交已久的老朋友。

　　不知怎地，就走到了校文学部的办公室——那是一个隐藏着桃柳林后面的小木屋，门前还有他和谭天亲手开辟的百合花圃。

　　此刻，那一圃百合，正寂静地绽放着，绚烂，夺目。

　　手扶上木门，记忆便如水般漫溢开来——

　　“这里真美！”曼妮一脸惊喜，“怎么会有这么僻静的小木屋，很是有氛围，我好喜欢这里！”

　　谭宇便笑：“就是说呢，听说是前不久才建好的，倒像是要送给咱们的入学礼物呢，噢——哥！”说着，就摇身轻轻撞了撞身边立着傻笑的谭天，却被谭天一个眼神杀过去，谭宇便就笑着收声，再不敢过多泄露哥哥的小秘密了。

　　“你喜欢就好，”谭天笑着向曼妮开口：“已经审批下来了，这里以后就是文学部的办公室了，快进去看看，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呢！”

　　小木屋里木桌木椅，墙角还立着一个大大的木质书架。

　　小窗子上蒙着浅绿色的薄纱，窗前的小桌子上还摆着一盆水仙，一副生机盎然的初春光景。

　　谭宇便就笑了：“这哪里是办公室，分明是某古代才女的闺房吧！哈哈！哈哈哈！”

　　曼妮也笑：“可真是呢！看见这纱窗，我一瞬间就想起那句‘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了！呵——”

　　谭天脸上便一阵红一阵白的，本是要营造曼妮喜欢的古风氛围的，现在看这俩人的反应，才知自己是做得有些过了，便怏怏开口：“就知道胡说——什么薄命不薄命的——明儿叫他们换成玻璃就是了——看你们再胡言乱语——”

　　谭宇难得见哥哥这样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便笑得更加厉害了。曼妮便单手捂着耳朵去推他，自己也是忍不住偷笑。

　　谭天终于也怒不起来，轻咬着嘴唇跟着一起笑了。

　　想到这里，谭宇又忍不住勾起嘴角。

　　木门锁着，他便转身走到窗子旁，透过窗上的玻璃往里瞧。

　　里面的陈设早已不同往昔，但是那木桌与木椅，经了这些年岁，倒是愈发显出古色古香的味道来了。桌沿上被磨亮的部分，反射着窗外射来的光芒，竟像是阳光在桌面留下的一副奇妙印象派画作。

　　那个靠窗的座位，本是谭宇的专座，虽然他这个顶着文学部执行委员名号的部里骨干，一直以来都极少涉政，怎么看都像是个挂名般的存在。

　　反正有哥哥在，还有曼妮在。其实，还真是没他谭宇什么事儿的呢。所以，他也乐得迎着阳光睡大觉——只要一想到哥哥跟曼妮正在自己身边不远处，含笑看着各自喜爱的书，谭宇就会觉得连做梦都是甜蜜的。

　　可是梦，终究都是要醒的吧。即使，也曾经这般甜蜜过。

　　谭宇的世界一下子迷失了光明，可是他却愚笨得可以，只当眼前的真实才是梦境——虽然这梦境，远不是噩梦级别的可怕。那股寒意，竟是深入骨髓的。

　　“请问，这里是文学部吧——”那个瘦小的身影便就是在这个时候推开了谭宇眼前的那扇遮住了阳光的木门，含羞问道：“那个，请问罗曼尼学姐，是在这里吗？”

　　她眼里带笑，脸上很是青涩，有些激动，但更多的是期许，见坐在桌子上的人不答话，便又开口问道：“你好，请问曼妮学姐她——”

　　“你是谁？”谭宇起身，不肯再听她反复念叨着那个名字，打断了她的话，转过头冷冷开口：“新生？”

　　“嗯——我叫罗依依，是文大附中直升上来的——是曼妮学姐的学妹——”

　　“学妹？我怎么不知道。”这着实是一张陌生的面孔，谭宇拧眉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自称叫‘罗依依’的小姑娘，很是清瘦，是让人看着就心疼的那种消瘦。额前的刘海几乎要遮住半张脸了，她还偏偏喜欢低垂着头，简直像是要把自己整个儿藏进头发里去了。

　　“谭宇学长，我——是曼妮学姐的笔友，”罗依依轻笑，脸上已经浮起一丝安心——既然谭宇在这里，那曼妮学姐应该就在不远处了——所以她鼓足勇气开口解释，脑袋却还是不自觉地垂了下去：“我们一直保持书信来往——从我中学二年级开始，直到今年五月底——不过高考后就没再收到曼妮学姐的信了，想是大学里有很多要忙的事情。后来，我拿到了文大的直升资格，所以就想着入学后再见曼妮学姐——学姐曾提到过，你们组建了文学社，说是在一个极静谧的桃柳园——”

　　罗依依突然顿住，因为她抬眼却看见谭宇脸颊上有两行清泪滑落。

　　“是吗——原来曼妮提过的那个极有才华的学妹，就是你啊——”谭宇轻轻笑了，像是完全不曾察觉自己脸上的泪痕。

　　“学长——”罗依依仰起头，额前刘海往两侧滑去，便就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盛满关切：“学长？”

　　“你——也很喜欢曼妮吧——”谭宇轻声问道，脸上依旧静静淌着泪，却分明是在微笑。

　　罗依依不解，却还是微笑着应道：“嗯，很喜欢——因为，曼妮学姐是我生命中的天使——”

　　“是吗——”

　　那么，天使一定是被上帝招回天国了吧——那里是不是很温暖，很幸福，而且从来都没有悲伤呢——所以你连我们都舍得撇下呢，曼妮。

　　谭宇一直觉得，罗依依是上天送给他的礼物——这个骨子里藏着温暖的女子，就这样轻易戳破了他的虚假面具，给了他放纵眼泪的机会。

　　罗依依，你也是天使吗？

　　会不会，也这样突然出现，然后，再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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