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过后
谭宇开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谭天正斜立在窗前,靠在沙发椅背上,望着那一瓶怒放的百合花发呆。
那株黑色的曼陀罗又被插回那个圆肚玻璃花瓶里,与身侧的百合花束一并绽放着。本该是有着强烈反差的两瓶黑白花株,在浓郁的夕阳的照耀下,竟随光影的变幻,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和谐感来了。
“哥?!”谭宇心里腾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便已经下意识开口叫出了声。
谭天回过神儿来,见是弟弟,便轻笑着应道:“回来啦。”
窗外的夕阳还是有些肆虐,明明都已经过了六点了——这真的是个神奇的城市,像是连阳光都对它有着别样的依恋。
那阳光闯进来,映得谭天脸上愈发木白。
“找到要找的人了吗?”谭天问。
“呃——没——”谭宇不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又苦笑道:“这个——随缘吧——”眼底却是无尽的不甘与无可奈何。
“呵?”谭天再想不到自己那个自小就无法无天飞扬跋扈的弟弟谭宇也能说出这种话来,不觉一脸不可思议地追问道:“怎么,去了国外两年,你竟然还跑去参佛了不成,什么叫随缘?!”
谭宇便笑:“什么参佛不参佛——不是有句话说得好,叫什么‘一物降一物’么,我啊,这次,只怕是真的遇上对手了。”他撇了撇嘴,又不禁微微耸了耸肩。
也许,是因为一直都打从心底把谭宇当成是顽皮的孩子一样来保护吧,所以谭天这才是第一次意识到:谭宇本是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亲兄弟,俩人本就是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成长,一样的经历了二十五年的风风雨雨,所以,也该一样地,早就到了长大成人的时候。
即便是自小调皮如谭宇,遇到了感情的事,也难免会深沉起来。这,便就是成长了——虽然这份成长,是发生在谭天不曾参与的时间与空间,这多少让他有些失落,可又很是有些惊喜。
“出去吃饭吧,有一家很别致的店。”谭天说。
“老成记?”谭宇望着古色古香的店招,便又笑道:“果然是老哥喜欢的类型——”
“不止,还是你喜欢的类型。”谭天轻笑一个,就已经先一步推门进去了。
谭宇很快就明白了哥哥话里的意思——俩人刚坐下,便就有一位年轻美丽的女服务员款步走来,一面笑着递过菜单,一面就开口寒暄:“天哥,许久不见!这位是?”
“我弟弟,谭宇。”谭天接过菜单,口里答着,一面又向谭宇示意道:“老成记的活招牌,小美。”
“呵呵,什么活招牌,天哥你就会拿我寻开心——这位,原来是天哥的弟弟呢,难怪眉眼有些相似,宇哥好,你叫我小美就行了。”小美笑颜如花,大方热情。
果然是小家碧玉般清丽的女子,确是谭宇喜欢的类型。
“你好!”谭宇说着便就按住藤椅的扶手,意欲起身,一脸热情的笑,企图给眼前的小美女送上一个更加热情的拥抱,却不料脚下一重,竟一个不稳,又踉跄跌回椅子里去了。
小美本在等着谭天点菜,闻得声响便忙转头,向谭宇关切地问道:“没事吧,怎么?”
谭宇只得笑着摇头,一面却拿眼神死命瞪他哥哥。
谭天却像是浑然不觉似地,平静地递过菜单,口里道:“两份蛋炒饭。”
“啊,好的,稍等。”小美接过菜单,笑着应下,又递给谭宇一个甜甜的微笑,这才转身去了。
见小美走了,谭宇正欲开口,却听谭天先道:“人家还是小姑娘,你别吓到人家。”
“那也犯不着在桌子底下一声不吭地绊我吧——还好我打小儿身手就灵活,不然——刚才那一下,要是换做别人,只怕早就跌破这玻璃桌儿了——话说你真是我哥吗,就不怕失手要了我半条命么?!”
“我信得过你!”谭天一脸好笑,就差竖起大拇指了。
两份蛋炒饭很快就被送过来了,小美还附赠了两小碗蛋花汤,一面笑道:“你们来得不巧,今日没有鸡汤,不过我们这里的蛋花汤也是很好的,你们不妨尝尝。”
“哎呀,其实我最喜欢蛋花汤了——哎呦!”谭宇正嬉笑着跟小美搭讪,妄图挽救一下方才有些凌乱的形象,却不想脚下又是一重,后半句话被生生卡了回去,便就恼羞成怒地去瞪谭天。
谭天却仍是轻笑着向小美道着“多谢”,温文尔雅。
“怎么,许久不见姐姐了呢?”小美便问道,仍是甜甜的笑:“难不成吵架了?”
“啊——她回老家一趟,可能要过一段日子才能回来了。”
“老家——啊,那等她回来了,可一定记得来老成记,我给你们接风——那你们慢吃,我先去忙了。”又有客人进门,小美便忙去招呼:“您好,欢迎光临老成记!请问几位?”
“姐姐——是谁?”谭宇似乎忘记了方才的脚下一重,已经一脸坏笑地凑过头来,满眼好奇。
“姐姐就是姐姐。不过你要慎重,人家口中的姐姐不一定是也能被你唤作姐姐。”谭天抄起汤匙,先舀了一口汤,送进口里,慢慢品着。
“妹妹更好啊——”这么说着,谭宇就发现哥哥正一副‘又想去招惹小姑娘了吧’的表情望着自己,便收了声,忙俯身喝汤去。
俩人便都不说话,各自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谭天是习惯了安静的,而谭宇,看着眼前的哥哥一脸宁静,却是别有一番心情在心头。
回国前,张静曾经对谭宇说过:
“你哥哥,现在好很多了。也折腾得够久的了,这一晃,曼妮也走了有三四年了呢。”
张静每次提起曼妮的时候,眼底都是无尽的怜惜。
谭宇知道,张静从小就心疼曼妮。虽然他们三人自小都是很得张姨关爱的,但是无疑,张姨对曼妮有着更深的怜爱。
她经常呆呆地望着曼妮,看着看着,嘴角便就勾起一抹笑,然后轻声说:“曼妮,你跟你爸爸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谭宇长大后才对张姨的事情略知了一点:张静与曼妮的父亲罗毅,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后来罗毅娶了曼妮的母亲杨黎,而张静,至今未嫁。
隐约记得,谭宇很小很小的时候曾问过张静:“张姨,你这么喜欢小孩子,为什么不结婚呢?结婚以后,不是就能生小孩儿了吗?”
张静却轻笑:“结婚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哪有你们想得那样容易,说结就结呢。”
可是哥哥跟曼妮订婚的时候,张静却又笑说:“幸福,就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呢,你们可要珍惜。”
那一日,张姨竟像是比任何人都要高兴似地,平日里动不动就会严厉起来的人,竟在外人面前乐得一整天都合不拢嘴。
谭宇知道,在张静心里,是把曼妮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般来疼爱的,看着女儿幸福,便是她最大的幸福了。
所以曼妮出事之后,第一个伤心绝望的,也许该是张姨。
“孩子们啊,就没一个让人省心的——不过现在好了,这最难熬的四年,你们总算是熬过去了——”张静苦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谭宇却恍惚看到她耳鬓有一缕白发,若隐若现。
四年,如今看来,竟想是弹指一挥间呢。
当时,看着哥哥整日不吃不喝行尸走肉般浑浑噩噩,还不时发狂似地大吼大叫,谭宇曾一度觉得,这道坎儿,他们是跨不过去的了。
谭宇不知暗中祈祷过多少次,希望能代替哥哥承担些折磨,可是他不能,他甚至连消沉的权利都没有——父亲气血攻心,母亲哭天抢地,所以他只能咬着牙,收敛起自己的性子,主动选择转专业去了自己原本极其不屑的管理系。后来,还依父亲的安排,放下最心爱的女子与所有牵挂着的一切,独自出国留学。
可是谭宇从不觉得委屈——这世上,哪里还有比家人更重要的存在?
他只是怕,自己拼尽全力,也还是无法留住这支离破碎的幸福。
所以,看着哥哥又能这样与自己打闹说笑,他心底便有着一股说不明的感动。
“哥——”
“嗯?”
“呃——这里的蛋炒饭真好吃,哈——”谭宇欲言又止,奈何干笑也很是无趣,便就索性半途而废了。
“傻笑什么——”
“真的好吃——呵呵——比吴妈做得还好吃——”
“吴妈会伤心的,这么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谭宇不想一时失言,忙开口解释道。
谭天便笑:“我知道你无意,只是这种喜欢‘比较’的说话方式,也该改改了。日后你进了公司,千万要注意言谈举止,小心不经意间得罪人。”
“是是是——”简直三句不离本行,动不动就开始说教。虽然心底一肚子抱怨,可是谭宇脸上还是笑了:“我几时没听过你的劝——须知家里你才是最大的,上至吴妈,下至我,哪一个敢驳你的面子——”
“以后,废话也得少说,尤其是这种不着边际的胡话。”
“是是是——”谭宇便笑着收声,低头吃自己的炒饭,心里却在默默想着:
哥,开始新的人生吧。不要再顾虑那么多了,去找你自己的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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