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心革面

　　唰——窗帘被人猛地拉开，便有一道犀利的光射来，谭宇不满地皱了皱眼皮，翻身去背光处，接着睡。

　　“二少爷，该起床了。”苍肃的女声，平静，却很有穿透力。

　　一股冷意袭来，谭宇不禁一个激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明明已经是许久没再听到过这个远比闹铃还恐怖的‘起床铃声’了，可是谭宇还是第一时间完成了条件反射，猛地扭头，一脸惊恐道：“吴妈——您——您怎么在这里——”

　　“你说呢。”一个圆鼓鼓的身形背立在窗前，面上蒙着一层暗影，似笑非笑地望着床上满头乱发的谭宇。

　　“不是——我——我哥呢——”谭宇一时无措，只好先试图转移吴妈的注意力。

　　“大少爷早上班去了，二少爷你也该起床了。”

　　“不是——您——您怎么在这里——”谭宇讨好般地苦笑。问题又回归原点——谁叫吴妈是那种执着的性子，向来说一不二，最是个咬定青山不松口的。

　　“您昨儿一声不啃的，自去逍遥自在，倒害家里一大帮人巴巴等了一晚上——”吴妈的语气里像是完全没有怒意，只是在简单陈述一个事实，可那似笑非笑的脸，却让谭宇背后愈发发凉。

　　“不是——昨儿真是太忙——不信你去问我哥，他交代我要牢记董事们的资料介绍，还盯着我背人名背到大半夜呢，真的！”谭宇力争，“而且您也该考虑到我刚回国，时差还没倒过来——真是力不从心，所以才会把您老给忘了——”

　　“时间不早了，二少爷该起床了。”吴妈的执着，是货真价实的。

　　“别呀——什么二少爷的——”谭宇忙不迭地从床上翻下来，便就垂着头喃喃道。

　　打小儿，谭宇就发现吴妈有个特有的小习惯：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叫‘小宇’，脸上还会带着一副百般溺爱般的表情——这种时候，谭宇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耍赖皮，包管好处多多；可是吴妈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冷冷地叫‘二少爷’——不过当然啦，吴妈心情不好，多半是因为他谭宇又不知轻重地闯祸了，所以吴妈才会以一副‘您是谭家二少爷，我老婆子管不得你’的表情，来冷冷地排他。

　　“昨天跟您嘱咐过的话，您都当是耳旁风儿了是吧？”

　　这个‘您’，其实是‘二少爷’的代称。

　　“什——什么——什么话——”谭宇挠着头，心内暗暗思量亦不得果，只好假装还没睡醒，迷迷糊糊地打混。

　　“二少爷！”

　　“啊——不是——那啥，礼物我交给我哥了！真的！”谭宇很怕冷面吴妈发火，被这么一激，竟突然想起了点儿，便忙道：“瞧，桌上那不是么！”

　　“还有呢？”

　　“嗯？”

　　还有？谭宇真记不起了。昨儿一下了飞机，他甚至都没来得及仰天长啸一声：“我谭宇终于又回来了啊哈哈哈！”就被连人带包拉进车里，像塞行李似地被塞到吴妈身边。

　　谭宇不惯坐飞机，况又是有着时差的，所以坐在车里，他整个人简直都是在神游太虚。可是耳畔吴妈却一路滔滔不绝地讲着各种各样的东西——紧箍咒似地，听得谭宇愈发困顿了。

　　强打起精神，他却是开口道：“吴妈，我哥住哪儿？”

　　于是，吴妈便送他来了天宇大厦。下了车，谭宇便带着吴妈千叮咛万嘱咐交代下的要送给哥哥的生日礼物，雄赳赳气昂昂地独自上了大厦的顶楼。

　　“二少爷，”吴妈见谭宇一脸迷糊，便幽幽道：“您今天上午要去出席董事会，代表老爷跟公司里的董事们会面！”

　　谭宇一惊，低头先看手表，见时辰尚早，这才又撒娇似地笑道：“哎哟！吴妈你差点吓死我，董事会的事儿我记着呢，不是十点开会么，现在还不到八点呐！而且就是为这个董事会，我昨晚才被老哥逼着熬夜背了那些个资料的。您放心，我再不懂事儿，老爸交代的事情也是绝对不敢怠慢的——”

　　“不敢怠慢？”吴妈冷笑一声，又开口道：“那么，我说过的事情，你就可以怠慢了，是不是？”

　　“嗯？”

　　“罢了，我老婆子人微言轻的，您听不进去就算了。”

　　想巴结讨好已经来不及了，因为谭宇看见吴妈嘴角已经勾起了冷笑。

　　吴妈张口，却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一阵悉悉索索的躁动，光影浮动中，谭宇已经被人七手八手地按在椅子里，动弹不得——这分明就是被歹人给绑架了吧喂！

　　“哎哟，疼！”谭宇怪叫着，却被吴妈一个眼神杀过去，接下来要说的话也被这怨念极重的眼神给生生逼了回去。

　　“还好在门口碰上要出门的大少爷，不然——”这么说着，吴妈微一挥手，便有一个人拿着线尺走上来，便就开始为谭宇量身。

　　吴妈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

　　而此刻，谭宇的头上正被一个硕大的球状物体罩着。方才那声惨叫，便是来源于此。

　　“这——这到底是要干嘛啊？！”谭宇看着自己被人团团围住，一脸惊恐。

　　“当然是来助您的——”吴妈冷冷道：“二少爷您既然把我老婆子的话当耳旁风，那就别怪我跟您来硬的。”

　　直到此刻，谭宇方才隐隐记起，那日在车里，吴妈似乎有提过他的乱糟糟的头发有碍观瞻，还有那流浪汉似的着衣风格，简直让人望而生畏。

　　就这样从头到脚被嫌弃了个遍，最后还勒令他速去改头换面，免得明日开会让人看笑话。

　　谭宇是自小听惯了吴妈的数落的，所以这一段儿，还当真是被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别——别——我又没说不配合，真心是不小心给忘了，您又何必——哎呀，烫——”谭宇欲要辩解，奈何头上那个重重的球状物体愈发闷热，他不免又是龇牙咧嘴地一副求饶的表情，泪眼巴巴地望着吴妈。

　　“衣服来不及现做了，不过好在你去美国也没变什么，今天暂时先穿大少爷的西服吧。等他们量好了尺寸，明日就把你自己的给你送来。”吴妈说着，已经拿过套黑色西服过来了。

　　“我不喜欢打领带——”谭宇还想挣扎，却不妨吴妈那里又是一个眼神杀过来。

　　如果眼神也能杀人，他绝对已经死过千百次了，谭宇无奈地想着。

　　“二少爷，”吴妈放好衣服，突然又转念想起什么，便问道：“你当真要在这里常住？”

　　“嗯——”谭宇下意识应着，却又突然想起吴妈还在气头上，便暗下忖度：说不回家住，不会又惹到她了吧。这么想着，语气已经弱了下来：“我不是不想回家——真的，我还很怀念您做的早餐呢——”

　　“这个我自有准备。”吴妈说着，抬手示意，便就有一个小姑娘托着一个保温盒举到谭宇眼前。吴妈又道：“你整理好了，就可以吃早餐了。”

　　“哈——”谭宇皱眉苦笑：“谢——谢您——”

　　“你当真要住这里？”吴妈这还是第一次进谭天的房间。

　　这是一个单人房间，相比谭家别墅，自然显得有些狭小与简单了。

　　“呃——吴妈您别看这里小，可是俩人住也够啦，我在美国的公寓还没这里大呢——”谭宇忙解释道：“而且我跟我哥都这么久没见了——”

　　“那我每日来给两位少爷送早餐，如何？”吴妈突然道，脸上难掩期待之情。

　　“嗯？！”谭宇再想不到吴妈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觉一惊：“不是——您老——这样跑来跑去也太操劳——”

　　“那我就在附近找个房子住下！”

　　“嗯？！”

　　“老爷夫人去了美国，反正家里也没人儿了，我一个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妨就让我来照顾你们兄弟俩儿。况你们的起居自小就是我在负责，如今也算是轻车熟路——”吴妈脸上竟渐渐有了喜意，一个人就恨不能这样滔滔不绝下去。

　　“不是——”谭宇无语凝噎地眨眨眼睛，嘴巴都忘记了合上：“吴妈——我们这都多大的人儿了，真不用——”

　　“大少爷的气色好很多了呢，人也没那么憔悴了。”吴妈对谭宇的婉拒视若无睹，像是陷在自己的世界里，兀自喃喃道：“今天早上在门口遇上，他还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模一样——他说，‘吴妈，谢谢您一直惦记’。”

　　闻言，谭宇脸上的为难神色便松了。

　　自打记事起，谭宇的记忆里便就少不了吴妈的影子。他们兄弟俩的撒娇和顽皮，脆弱和坚强，欢笑和泪水，成长和蜕变——想来，也全都是印在吴妈的记忆里的吧。

　　已经二十几年了，这一晃，他们兄弟俩都已经长大成人了。

　　是呢，现在他们长大了，翅膀硬了，便就各自飞了——甚至都忘了，曾经那么亲近的人们，可是会随着自己的成长，而慢慢老去的。

　　望着吴妈鬓上愈发增多的白发，谭宇心底不禁一颤，便就喃喃开口：“吴妈，不必了——”

　　“嗯？”吴妈失望地转头，却迎上谭宇的一张笑脸。

　　接着便就听他笑着说：“我们，晚上回家吃饭。”见吴妈一脸诧异，谭宇便又坏笑着补上了一句：“您就再信我这一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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