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巧成拙

　　“只是这样一味躲着，到底也不是个办法啊。”徐子衡皱着眉，无奈地望着此刻正缩在沙发里啃便当的谭宇，一脸哭笑不得。

　　早上来公司的时候，就是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现在更是躲进办公室里做贼似地在啃便当——谭宇自己想来，也是一肚子的怨气。

　　可是那又能怎样，老张昨日舍身取义救他谭宇躲过一劫，可是老张自己自从带走了那个疯小孩后，至今都还没有露过面！

　　虽然也知道即使那莫离再不懂事，再能乱发疯，也还不至于会对不相干的人下什么毒手——可是这种时候，没有消息只会更让人心里发毛啊。

　　“下午再没有老张的消息，我——我——我就报警！”谭宇恨恨地说着，便就开始拼命地往嘴巴里面塞食物，仿佛那食物便就是他的仇敌，须得要杀个片甲不留。

　　徐子衡便笑道：“那么，报警之后你要怎么跟警察说明情况？说你的追求者，绑架了你的司机？”这么说着，自己却已经忍俊不禁，早笑出了声。

　　谭宇见徐子衡完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就恨不能呲牙咧嘴去还击，奈何嘴巴里已经被食物塞满了，鼓鼓囔囔的，他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所以便就使劲嚼着，连吞带咽地要与口中的食物速战速决。

　　手机便就在这个时候响起，谭宇转头瞟了一眼屏幕，发现竟是老张打来的，便赶忙接起，硬吞下口中最后一点食物，急急开口问道：“老张！老张你没事吧老张！”

　　就听电话那端道：“二少爷，我——我没事，不过——我现在——在医院——”

　　“医院？！”谭宇听到医院二字，脑海中最先浮现出的，便是老张被莫离打得头破血流的场面。于是他心头一酸，感动地抖着嘴道：“老张——难为你了，你没事吧？在哪家医院，我叫吴妈马上派人去照顾您！”

　　“啊，不过是点轻伤，没什么大碍的。不过二少爷，你——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谭宇闻言一怔，转念一想，老张这次实在是为了救自己才负伤的，所以他谭宇也确实该亲自去医院照顾自己的救命恩人才对，方才说叫人去照顾他，竟当真是唐突了。

　　便就意欲满口应下，却又听电话那头道：“莫离小姐她——她伤到了头，可是她不肯接受检查，说是除非——”

　　莫离伤到了头？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敲得谭宇脑袋霎时一片空白。

　　电话那端还在解释着：“医生说，昨晚只是做了紧紧止血，还没来得及做进一步的检查。可是撞到了头，这个可大可小，也实在是拖不得——但是莫离小姐她不肯，说是——说是一定要先见到你——”

　　“你们在哪家医院？！”谭宇已经从沙发里跳了起来，抄起西服，握着电话就朝门口冲去。

　　徐子衡见谭宇神色大变，早觉出不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见谭宇已经拿了衣服，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冲，便忙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谭宇？！”可他的声音，还是被办公室的大门‘嘭’一声地锁在了谭宇的身后。

　　“莫离小姐她——她伤到了头——”

　　谭宇坐在车里，脑海里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句话。

　　她伤到了头！

　　那个跟谭宇打架都不曾输过的疯女孩莫离，竟然伤到了头！

　　谭宇想破脑袋也不猜不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心里便是愈发的忐忑难安，口里不停催着司机：“快点，麻烦再开快点！”

　　终于到了市医院，谭宇早看见了在门口一脸焦急地徘徊着的老张，便急着冲过去到：“老张！”又见老张右手被打上了石膏，脸上也有几块纱布，便一时怔住：“这是——这是？”

　　老张见谭宇一脸紧张，便忙道：“二少爷，您这么快就来了——快，莫离小姐的病房在这边——”

　　“老张您没事吧，有没有别的什么地方受伤？这到底是怎么了？！”谭宇听老张在电话里说自己没事，此时见了，却不想竟是连石膏都打上了的，所以他早急得语无伦次了，一面紧跟着老张疾步走着，一面就忍不住问道。

　　“这点小伤不碍事，二少爷您放心吧。”老张忙应着，却就欲言又止道：“只是，我们——我们出了点儿车祸——”

　　“车祸？！”这可又是让谭宇一惊，“怎么——怎么会这样？”

　　“莫离小姐，叫我开车回去找您，我不肯，她便就翻身过来掐我脖子——”老张说着，仍不免心有余悸地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脖子，这才又接着道：“我担心出事，就急急忙忙地找了个路边要停车，却不想还是一个失手，车子给撞到了一颗大树上——”

　　老张颈上果然有几道若隐若现的指痕，想来那丫头是下了死力去掐的。谭宇望了一眼，心里便又是气又是无奈又是担心得要死——她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这么恨着，却还是不免担心地问道：“莫离呢？！她的情况怎么样？”

　　“莫离小姐人被甩了出去，头撞到了玻璃上——”老张迟疑着，终究还是都说了出来：“流了很多血——”

　　谭宇一怔，心早凉了一大截。

　　“快——快带我去去看她！”下意识便喊出了口，谭宇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与担心。

　　轻轻推开莫离病房的门，看着那个往日里上天入地活碰乱跳的痞子小孩儿此刻竟被绷带缠得连脸面都几乎要看不见了，谭宇不觉就心里一颤。

　　下意识挪步过床边，望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干瘦人形，谭宇竟一时不知该作何言语。

　　“医生呢？”谭宇便就压低声音问老张，“怎么护士都不在，医生也不在？这家医院是怎么照顾病人的！”这么说着，就要转身去找医生。

　　便就有一个戴着口罩抱着一本病历簿的小护士推门进来，她带着大大的眼镜，整张脸几乎都要被遮住了，见了谭宇，却只顾含糊不清地问道：“你们是谁？这名患者是重症病人，非病人家属是不得靠近的！闲杂人等快点出去！”说着就来推搡着，把谭宇他们往门外轰，口里直道：“出去出去，病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谁付得起责任？！快出去！”

　　那谭宇见有医护人员过来，本就欲要开口解释，希望能得到这名医护人员的谅解，并就求她多照顾一下病床上的人，奈何后面竟听她说出“三长两短”的话来，不免早急了，便就一把抓住那小护士的胳膊，焦急万分地道：“护士，您说什么？！什么三长两短，她当真伤得这么严重么？！”

　　那小护士一怔，似是被眼前这没礼貌的男子惹得微怒，便就以手掩鼻，转头干咳了两声，这才又道：“可不，撞破了脑袋，你以为是小事儿么？没看见她此刻都已经不省人事了么？能不能熬过今晚，可就看她的造化了！”一面说着，便又低着头去推谭宇，口里只是道：“你们若不是病人家属，就赶紧出去！不要再吵病人了，出去出去，都出去！”

　　“我是她家属！”谭宇便就脱口而出，忙忙道：“护士，我是她家属！她叫莫离，求您赶紧救救她！”

　　“你是她家属？”那小护士便就疑惑地抬头，直直盯着谭宇问道，“那，你是她什么人？”

　　谭宇闻言，一时语迟。

　　“男朋友？还是，未婚夫？”小护士追问。

　　“不是——都不是——我——我是她哥哥——”

　　小护士闻言一怔，复又道：“身份证和户口本儿拿来，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不是——我们是远方表亲——”谭宇急忙改口。

　　“非直系亲属无权过问病人的情况！”小护士却并不买账。

　　谭宇便急了：“不是——护士小姐，护士大人——我，我虽然不是她直系亲属——可是——这人命关天的，您能不能先救人？！我这就找人去通知她家人，求您先救她——”

　　那护士小姐闻言便道：“不行！这位小姐说了，除非她未婚夫来签字，否则她是不会上手术台的！我们这也是尊重病人的意见。更何况，你若不是病人家属，又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的？！”说着，竟就强推了谭宇他们出门，自己又转身一把带上病房的门，便就一副要转身离去的样子。

　　谭宇心急生怒，不觉吼道：“你们不是救死扶伤的天使吗，怎么能就这样见死不救呢？！”

　　小护士闻言便回过头来，就见眼前这个大男人已经急红了眼圈，又不时转头去望着病房里的人，眼底满是担忧。于是便就冷冷地开口问道：“这病人既不是你未婚妻，又不是女朋友，更不是你妹妹，你这又是操哪门子的心？她便就是即刻死了，又与你何干？”

　　谭宇此时隔着病房玻璃窗，望着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干瘦身形，心中不知怎地就疼得发慌。

　　那莫离本是个一时也不得消停的捣蛋鬼，如今竟能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可见定是连醒过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吧。这么想着，谭宇心底早已是五味杂陈，却只是抑郁难表，便就轻声开口：“若是她未婚夫签了字，你们就能动手术了是吗？”

　　小护士见谭宇神色大变，竟也呆呆看住，半晌才听明白了这句话，就木然地点头道：“嗯，病人的意思是这样——”

　　“我签。”谭宇这么说着，已经转过头来，向着那小护士道：“我是她未婚夫，我签字，请你们尽快送她去做手术！求你们，一定要救她——”

　　那小护士却怔在那里，像是被谭宇噙泪的双眸打动了般，脸上竟腾起一抹红晕，半晌才开口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谭宇眉头一拧，却还是强忍着，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我说，我是她未婚夫——”

　　话音未落，就只听那小护士尖叫一声，一把甩出手里的病历簿，扑进谭宇怀里，兴奋地喊着：“谭宇，你终于肯做我未婚夫了么！谭宇！我好开心！”

　　谭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扑惊得不知所措，直到怀里那‘小护士’摘下眼镜摘下口罩，一脸坏笑地仰头冲他道：“你在担心我，对不对？！你很在乎我，对不对？！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早就知道——”这小护士，俨然竟是本该躺在病床上的莫离。

　　“怎么——”谭宇一时怔在那里，不明所以。

　　莫离便眨着眼睛解释道：“车祸什么的都是骗你的，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老顽固给你打电话——其实我都以死相逼了，你信不信？！哈哈，不过真好，我的苦心总算是没有白费！还有，你刚才哭了吧！你为我流泪了，是不是？！你很担心我，很在乎我，对不对？！谭宇，你终于肯承认喜欢我了，是不是？！其实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莫离噼里啪啦一阵狂喜地语无伦次，谭宇却完全还是状况外，便就机械地转头，用疑问的目光望了一眼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老张。

　　老张便苦笑着垂了头：“对不起了二少爷——可是莫离小姐说，如果不按她交代的去做，她就当真去街上撞车——我——我——实在是——”

　　“我当真会去的哦，如果老张没答应的话！”莫离一脸兴奋与幸福，恨不能就赖在谭宇怀里再不离开，一面就喃喃道：“谭宇，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去做的，哪怕真的是要我去死——”

　　听到这句话，谭宇眼中便闪过一抹寒寒的怒意，他的脸也早已经沉了下来。

　　看到莫离没事，他本该是开心的，可是此刻，他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反倒竟是一股不可名状的怒意深深地攫住了他的心。他一把推开怀里的人，便就冷冷地开口：“你闹够了没有？！”

　　莫离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谭宇：眉头重锁，眼底泛着冷光。所以，便不觉一怔。

　　果然是惹他生气了，莫离也知道这次闹得的确是有些过了，便就低声道：“你——生气了？可是，可是我这也是没办法啊，谁叫你——总是躲着我的——”虽然惹他发怒了，可是莫离心底还是欢喜的，因为这个计划谋划之初，她本是抱着赌一把的心态的——连她自己都不敢确定，谭宇心里到底又没有她。

　　可是现在，她知道了，谭宇心里有她，而且很重视她。

　　所以她安心，她欢喜，即使接下来可能会被谭宇恨恨怒斥，她也心甘情愿，她也还是欢喜。

　　可是谭宇，却并没有怒斥。

　　他只是冷冷地说：“生命这种东西，在你眼中，是可以这样拿来玩笑的吗？！死亡，是可以这样随随便便就挂在嘴边的吗？！”

　　谭宇眼底的润湿不曾退去，此时竟又像是平添了一抹血红，竟是愈发显出了一股深不见底的哀伤。

　　他略一顿，又接着说道：“你没有尝试过失去什么吧——所以你才不懂生命的脆弱——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懂——”

　　这么说着，谭宇眼角竟就已经有一滴泪滑落。他的双手，也就同时无力地垂落。

　　他的目光也再没在莫离身上多停驻一秒，只是转身就走。

　　“谭宇——”莫离再没见过这样的谭宇，她甚至觉得他的背影都那么的落寞，像是被一股巨大的悲伤笼罩着，再找不回往日的活力。

　　“方才的话，”谭宇略一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是为了救不省人事的‘莫离’才说的。既然莫离没事，那话，自然也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言罢，便头也不回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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