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8章 马耳他岛
阿卡莎犹记得海面上的惊呼一幕。
那时暗涌从船底拱上来,整艘船猛地一歪,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砸进了海里。
海水灌进耳朵,灌进鼻子,她拼命蹬腿,浮出水面时,正看见两艘船撞在一处,碎木板和惨叫声一齐飞上半空,火把落进水里嗤嗤冒白烟。
她扒着一块舢板,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努力伸长脖子四处望,满眼都是火光和翻涌的人影,却怎么都找不到杨炯那张脸。
没等她再想办法,身后一个大浪劈下来,一艘海盗船被暗涌掀翻,船身横着扫过来,把她和舢板一同卷进海底。
她呛了不知道多少口水,四面八方都是撕扯的力,身子像被人五马分尸一般。
意识渐渐模糊,最后一个念头只有“我还没再见那坏人一面。”
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卡莎只觉得全身像是散了架,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尤其是肋骨,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她猛地弓起身子,一阵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可吐出来的只有几口苦水,别的什么都没有。
又呕了两下,她才算缓过劲来,大口大口地喘气,绯色眼眸慢慢睁开,入眼是灰扑扑的石墙,墙缝里塞着干苔藓,头顶一根发黑的木梁横着,梁上挂着几串干瘪的草叶。
窗外是青草,再远些便是海,蓝汪汪一片,一望无际。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屋子不大,一张歪腿木桌,桌上摞着几只陶碗,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别的便再无其它。墙角堆着一小垛干羊粪,味道混着海腥和羊膻,说不上好闻。
阿卡莎下床,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又扭了扭腰。肋骨还是疼,但骨头没断,胳膊腿都能动,只是身子虚得厉害,站久了眼前发花。
她正要推门出去,门却从外面拉开。
一对老夫妇走进来。
两人都是矮个子,满脸褶子,皮肤被海风吹得又红又糙,身上裹着破旧的羊皮裘,毛都擀成了毡,袖口和衣摆磨得油光锃亮。
老头手里拄着一根弯弯曲曲的牧羊棍,老妇怀里抱着一只陶碗,碗口冒着热气。
一见阿卡莎站在床前,老妇脸上立刻堆起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把陶碗往桌上一搁,伸手就要来扶她:“你醒了?快坐下快坐下!”
阿卡莎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面上却绽出一个笑,眉眼弯弯:“谢谢你们救了我。”
那老头站在门口,深深看了阿卡莎一眼。
他救人的时候就知道这女子长得好看,可如今她醒了,头发虽然散着,脸也没洗,可这五官、眉眼和身段,还是惊得他喉头滚了两滚,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不必客气,我们夫妻俩在这岛上放羊,看到你趴在岸边,自然要救的。”
老妇已经拉着阿卡莎在桌旁坐了,把陶碗推过来,热络道:“饿了吧?快喝口鱼汤暖暖身子。”
阿卡莎接过碗,低头看了看,刚要往嘴边送,忽然想起什么,抬头一笑:“我是罗马人,跟着家里商队跑船,遇到暗涌翻了船,被冲到这里,咱们这是什么地方?”
“哦!难怪小姐生得这般标致!”老妇拍了一下大腿,笑道,“这里是马耳他岛,东北面就是西西里,不远。”
阿卡莎心里一松。
马耳他她知道,常住人口不多,大片地方荒着,偶尔有商船路过,倒也不至于困死。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石墙和破窗,又问:“这里看着荒得很,就你们两位住?”
“哎!”老头长叹一声,在桌边坐下,牧羊棍靠在膝头,“最近西西里出兵马耳他,我儿子被征去了瓦莱塔当兵,走了一个月了,连封信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
阿卡莎一愣:“西西里打马耳他?这地方遍地石头,耕地都没几块,打它做什么?”
“谁说不是!”老妇接话,“听说是华夏的皇帝要打来了,西西里国王下令要做好防御准备,要求马耳他的领主臣服,领主不肯,便打起来了。”
阿卡莎沉默了一瞬,脑中飞速转起来。
马耳他这地方位置偏,周围海况复杂,向来没人争抢,如今西西里突然动手,分明是有人看出了杨炯那条埃及、巴尔干、亚美尼亚的大三角战略,想在地中海中间钉颗钉子,堵住杨炯西进、北上的路。
她心中挂着杨炯,可脸上不显,只问:“你们凑得齐兵吗?打得过西西里?”
“谁知道呢!”老头耸耸肩,“青壮年都去了瓦莱塔,听天由命吧。”
老妇见阿卡莎不说话,又把鱼汤往前推了推,劝道:“别想这些了,先喝汤,凉了腥。”
阿卡莎点点头,伸手从怀中内衬里撕出一叠金纸,往桌上一放。这金纸是威尼斯金箔压成,叠得方方正正,在昏暗的石屋里泛着闪亮金光。
她又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一并搁在桌上,道:“多谢你们救命,这些是报酬。另外,还请你们帮我找一条去西西里的船,等我回了罗马,定叫父亲十倍报答。”
老头和老妇同时愣住,两双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叠金纸和金镯,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老头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搓了搓手,干笑道:“这……这怎么好意思,救人是应该的,哪能收钱……”
老妇也赶紧摆手,脸上的笑却僵了半边:“是啊是啊,小姐快收起来,这太贵重了,我们穷归穷,可……”
阿卡莎在杀手行当里滚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她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眼底那点贪婪,只是不拆穿,笑着把金纸往前一推,语气轻描淡写:“收下吧,这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你们租船也要花钱,这是应得的。”
老头搓着手,看看老妇,老妇看看老头,两人推让了几个来回,终于“为难”地收下。
老头把金纸揣进怀里,老妇把金镯套上手腕,又觉得不妥,褪下来塞进衣兜最里层。
老妇收完东西,脸上笑得更热络,又把鱼汤推过来:“快喝吧,这地方就这条件,别嫌弃。”
阿卡莎端起碗,凑到鼻尖。本来是想闻一闻,看这两人有没有在汤里动手脚。
可鱼汤凑近的一瞬,那股腥味猛地窜进鼻子,胃里像被人打了一拳,猛地一阵翻涌。
她来不及放下碗,头一偏,弯着腰剧烈干呕起来,呕得眼泪都出来了,却什么都吐不出,只一口一口地泛苦水。
老头和老妇对视一眼,老妇赶紧起身,绕到阿卡莎身后,伸手拍她后背,疑惑道:“小姐……你这是……怀孕了?”
阿卡莎心下一凛,笑着摆摆手,直起身来:“哪有的事,在海里泡久了,呛了水,如今闻着海腥味就想吐。”
“也是也是!”老头立刻接话,“那这样,你先歇着,我们去给你炖碗羊汤,羊汤不腥。”
阿卡莎笑着点头,目送两人出门。
门一关上,她脸上的笑便收起来。
阿卡莎低下头,伸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贴着肚皮,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绯色眼眸里神色复杂,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柔软。
良久,她长叹一声,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孩子呀,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说罢,阿卡莎转身回床,闭目养神,尽快恢复体力。
且说这一对牧羊人夫妇乔安和玛利亚出了石屋,走出百十步远,回头看了一眼阿卡莎那间亮着昏黄灯火的窗户。
乔安从怀里摸出那叠金纸,放在牙上咬了一下,又对着光照了照,咧嘴笑个不停。
玛利亚把金镯子从兜里掏出来,在手腕上比了比,又赶紧塞回去,两手捂着兜口,眼睛笑成一条缝。
“西西里的杰罗卫队长怎么还不来?”玛利亚压低声音,“你不是托人给他带话,说有好女子吗?”
“那小子觉得这穷地方不可能有好货,嫌远磨蹭呗。”乔安把金纸揣好,嘴角一撇,“不过他那个人好色成性,憋不住的,迟早得来。”
玛利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灯的屋子,有点担心:“看这小姐的做派,怕是罗马哪个大家族的,咱们惹得起吗?”
“怕什么!”乔安瞪眼,“咱们不卖她,杰罗才真要找咱们麻烦!你忘了,西西里的兵占了周围几个村子,上个月老巴托不肯献他闺女,全家被砍了脑袋挂在树上?
这女子嘴上说感谢,可你看她喝汤都要先闻一闻,这分明是多疑的性子。即便咱们救了她,她回头也能找别的理由叫家里人来杀咱们灭口!”
玛利亚打了个寒噤,心有余悸:“好在鱼汤没下药。”
“所以得快!”乔安一挥手,“去给她炖块羊肉,稳住她,入夜杰罗差不多就该到了。”
两人说着,便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羊圈屋子,烟囱里很快升起一缕青烟。
阿卡莎睡得极浅,常年的杀手生涯,让她即便休息也是一只耳朵永远竖着,唯独一次熟睡还是在玫瑰堡。
约莫到了半夜,她听见远处突然出现马蹄声,不止一匹,蹄铁磕在碎石上,哒哒哒越来越近。
阿卡莎猛地睁眼,绯色眸子瞬间睁大,翻身下床,赤脚踩在泥地上,无声无息凑到窗前,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四个全甲士兵簇拥着一个骑马的军官从山坡上下来。
那军官四十来岁,矮胖身材,满脸横肉,下巴上一撮焦黄胡子,头盔夹在腋下,一身锁子甲,外面罩了件绣着西西里三色旗的罩袍,腰间挂着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铜钉,看着倒是凶悍。
四个士兵跟在后头,个个披甲,挎着长剑,有说有笑。
乔安和玛利亚从羊圈屋里迎出来,一路小跑到马前。
乔安弯腰赔笑,双手搓着,嘴里说着什么。
军官杰罗勒住马,低头听了一阵,点了点头,又朝阿卡莎那间石屋看了一眼,翻身下马,一挥手。
四个士兵立刻散开,两人绕到屋后,两人堵在门前。
杰罗大步朝石屋走来,手按在短刀上,嘴里骂骂咧咧:“老家伙,你最好没说谎,若是那女人没你吹的那般漂亮,老子剁了你的羊,再剁了你!”
乔安一路小跑跟着,哈着腰,脸上笑成一朵菊花:“大人放心,小人哪敢骗您!您见了便知,比瓦莱塔城里那些娘儿们强十倍!”
门被一脚踹开。
杰罗迈步进来,目光扫过石屋,落在阿卡莎身上。
月光从窗透进来,照着她披散的黑色长发、绯色的眸子、精致得不像话的脸。
杰罗的嘴张了张,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没说出话,手里的短刀也忘了拔。
乔安跟在后头,得意洋洋:“大人,您看,小人没骗您吧?”
阿卡莎浅浅一笑,这一笑,眉眼弯弯,唇角勾起来,绯色眸子里像盛了蜜,魅惑勾人。
杰罗看得魂都飞了半边,不自觉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一步之间,阿卡莎瞬间启动。
她赤脚在泥地上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窜出去,快如闪电。
杰罗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一麻,短刀已被抽走。
阿卡莎右手握刀,左手从杰罗身侧探过去,反手一拨,刀光在月光下一闪,牧羊人乔安的喉咙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了杰罗满脸。
“都别动!”阿卡莎短刀横在杰罗脖子上,刀刃贴着皮肉,逼出一道血线。
门外两个士兵刚转身,便看见自家队长被人拿刀架着,哗啦一声抽出长剑,嘴里吆喝着围上来。
杰罗高高举起双手,脸上的横肉抖着,急喊:“别动!都别动!把剑放下!”
士兵们面面相觑,长剑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杰罗喉结滚着,汗珠子从额角往下淌,嘴里连声求饶:“小姐饶命!都是那老东西的主意!他托人给我带话,说有个绝色女子流落岛上,要我拿钱来买!
我也是被他蒙骗,不知小姐身份!
小姐若要出气,我这就叫人把那老婆子也砍了!”
阿卡莎嘴角微翘,绯色眼眸冷光闪烁,短刀纹丝不动。
杰罗见此,立刻朝门外大喊:“你们听见没有!把那老婆子拖出来砍了!快!”
两个士兵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冲到羊圈屋,把玛利亚从屋里拽出来。
老妇哭天喊地,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被士兵一剑砍在脖子上,声音戛然而止。
杰罗见阿卡莎面色稍缓,立刻又赔笑:“小姐您看,气也出了,您放了我,我送您去西西里,给您备最好的船,您看……”
他嘴里说着,膝盖却悄悄弯下去,身子往下一矮,右手往靴筒去摸那藏着的匕首。
可他这点把戏,在阿卡莎眼里根本不够看。她这辈子暗杀过的人里,有一半在死前都干过同样的动作。
杰罗手指刚碰到匕首柄,阿卡莎的短刀已至。刀刃从他脖子左侧划进去,割开气管和血管,快得连声音都没发出。
杰罗瞪着眼,嘴里咕噜咕噜冒血泡,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在地上,两条腿抽了几下便再不动了。
门外四个士兵见势不妙,举刀冲上来。
阿卡莎一脚踢翻木桌,陶碗碎了一地,她借着桌板一挡,矮身从桌下钻过去,短刀扫过最前头那个士兵的脚踝。
那士兵惨叫一声跪倒,阿卡莎起身一肘撞在他太阳穴上,人便软了。
剩下三个围上来,长剑劈得呜呜响。
阿卡莎身子贴着墙根游走,闪开两剑,短刀从第三个士兵的腰甲缝隙里捅进去,又拔出来,反手抹了第二个的脖子。
最后一个士兵见势不妙,转身要跑。
阿卡莎从地上抄起一只陶碗,砸在他后脑勺上,趁着他踉跄之机,人已三步赶上去,一刀扎在后颈,那士兵轰然扑倒在地,喷血而亡。
从乔安踹门到最后一个士兵倒地,前后不过二十息。
阿卡莎站在满地尸体中间,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溅满了血,羊皮短衫前襟一片暗红。
她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的血,走到杰罗尸体旁,弯腰从他腰间扯下钱袋,又翻出几个士兵身上的银币和铜板,连同自己给出去的金纸和金镯,一并揣进怀里。
然后,阿卡莎走到墙角,把那垛干羊粪踢翻,又从桌上摸到火石,打了两下,火星溅在干羊粪上,很快腾起一蓬火苗。
她扯下窗上的破布帘,扔在火上,火舌窜起来,舔着木梁和干草,噼噼啪啪烧起来。
阿卡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石屋烧得通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和凉意,把她沾血的头发吹得翻飞。
阿卡莎再不停留,转身沿着坡地往北走,
走了不知多远,四下只剩虫鸣和海浪声。
阿卡莎停下脚步,伸手按在小腹上,掌心贴住肚皮,垂下头,沉默了一阵。
再抬头时,月光照着她那张沾了血污却依旧精致的脸,绯色眼眸里映着漫天星子。
她重新迈步向前,声音悠悠,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孩子,我带你去找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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