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荒野求生
山风自崖顶灌下来,裹着海腥,又干又咸。
杨炯一把抄起身旁匕首,猫着腰往坡上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低声喝道:“都别动,我先上去看看。”
众女点头,心中虽然担忧,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添乱。
杨炯手脚并用,从碎石坡侧面绕上去。
坡上长满了带刺的矮灌木,枝杈刮在他胳膊上,拉出一道道细口子,他浑然不觉,只管往上爬。
爬到坡顶,拨开一丛枯黄的山草,探头往山岗上看去。
山岗上,一只灰狼来回游曳。
那狼个头极大,肩高能到人腰,一身灰毛被风吹得翻卷,露出下面粗硬的底绒。它龇着牙,上唇翻起来,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利齿,涎水从齿缝里滴下来,落在碎石上,拉出长长的黏丝。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瞳孔缩成两个血点,像随时要扑上来。
对面,澹台灵官手持辟闾剑,右腿踮着,脚尖点地,不敢着实。一身灰羊毛短袍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硬,袖口和衣摆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身旁躺着三只野狼,一只断了脖子,一只肚腹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还有一只被斩断前腿,趴在地上,血已经凝固发黑。
澹台灵官的脸色发白,额角有汗,嘴唇紧紧抿着,可她握剑的手稳得出奇。
辟闾剑尖朝下,斜指地面,剑身上沾满了狼血,一滴一滴顺着剑锋往下落,落在她脚边的碎石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小花。
她全神贯注盯着那头灰狼,眼中无喜无悲。
杨炯心里猛地一紧,正要出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惊呼。
“官官……”
伊莎贝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扒着岩石探出头,一眼看见澹台灵官那条踮着的右腿,和身旁三具狼尸,脸色大变,张嘴便要喊出声来。
杨炯反手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整个人往回按,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出声!”
伊莎贝拉瞪大了眼,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杨炯的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杨炯松开手,把她往身后一推,转头对跟上来的芙蕾雅低声道:“把卢克雷齐娅放好,都别动,我一个人去帮忙。”
芙蕾雅咬牙,伸手拽住他袖子:“你一个人……”
“听我的!”杨炯打断她,眼神定了定,“官官腿伤了,跑不了,那头狼也受了伤,僵在这里只会越来越糟。我从侧面绕过去,你和伊莎贝拉在后面看住,若是有第二头狼出来,你们再上。”
芙蕾雅盯着他看了两息,松了手,沉声嘱咐:“你小心。”
杨炯把匕首从腰间抽出来,反握在右手,猫着腰从山岗侧面的岩石背后绕过去。
他每走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保碎石不滑,脚掌落地时屏住呼吸,把声响压到最低。
山草在他身侧晃了晃,又被风压下去,野狼的耳朵动了动,却始终盯着澹台灵官,没有回头。
澹台灵官站在原处,握剑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跟杨炯相处这么久,对这人走路的方式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他总爱先脚尖探地,再落脚跟,步子比寻常人轻,又比顶尖高手要慢半分。
澹台灵官不必回头,单凭风声和碎石摩擦的细响,便知道杨炯从侧后方上来了。
她瞳孔一缩,心头大喜,可面上却不动声色。
辟闾剑缓缓抬起来,剑尖在空中划了个半弧。
澹台灵官左脚往前迈了半步,右腿仍然踮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她故意把剑舞得大开大合,剑风呼呼作响,嘴里低喝一声,作势要往前冲。
野狼立刻龇牙,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它身子往下一沉,后腿蓄力,随时要扑。可它的耳朵又往后贴了贴,时刻捕捉着身后的动静。
此时的杨炯已经摸到了野狼身后七八步远的一块巨石后面,他蹲下来,把手里的匕首在掌心转了半圈,刀刃朝外,弯腰从地上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打算来个声东击西。
澹台灵官又往前迈了半步,剑尖直指狼眼。
野狼低吼一声,前爪猛地一抬,身子往后一缩,准备扑击。就在它后腿发力的那一瞬,杨炯猛地把手里的石头砸了出去。
石头带着风声,从狼的头顶掠过,砸在前面的碎石坡上,“啪”的一声脆响,碎石飞溅。
野狼本能地扭头去看,这一扭头,便失去了扑击的最好时机。
澹台灵官右脚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借力往前窜出,辟闾剑横扫,剑光在日光下一闪,快得像一道白线。
野狼反应极快,立刻缩头,剑锋擦着它的耳尖过去,削下一片灰毛。
野狼知道中了计,后腿一蹬,借着身侧那块巨石的掩护,猛地向后撤去。它撤得极快,四个爪子在地上连抓,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可它撤的方向,正是杨炯蹲着的地方。
杨炯在它撤过来的那一瞬,从巨石后面猛地窜出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猛弹射出去,左手抓住狼颈后面的粗毛,右手的匕首照着狼腹狠狠捅了进去。
“噗”的一声闷响,匕首没入狼腹。
杨炯手腕一转,刀刃在狼肚子里搅了半圈。
野狼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身子猛地一挣,把杨炯甩得踉跄出去,后背撞在巨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野狼在地上翻滚,四爪乱蹬,后腿蹬翻了一片碎石,前爪拼命往前刨,站起身便要去扑咬杨炯。
值此千钧一发之际,澹台灵官已经追到近前。
她右腿踮着,借左腿的力,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野狼身侧,辟闾剑剑光一闪,狼头应声而断。
脖颈的断口齐整,血喷出来,溅了澹台灵官半身。
那颗头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块石头上才停住,龇着的牙还张着,赤红的眼睛慢慢失了光。
澹台灵官收剑,身子晃了晃,右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杨炯从地上爬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把扶住她胳膊。
“官官!”他低头看向澹台灵官右腿,靴子被血浸透了,脚踝处肿得老高,靴筒都被撑得变了形,“这怎么回事?”
澹台灵官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抬手摩挲了一下他的脸。指尖冰凉,蹭过他下颌的胡茬,只是笑,嘴角弯起来,眉眼舒展,像雨后云缝里透出来的日光,满是重逢后的开心温暖。
杨炯喉咙发酸,别过脸去,把她胳膊往自己肩上搭,半扶半架着往旁边一块平整的巨石走过去:“先坐下,我看看。”
澹台灵官由着他把自己扶坐在石头上。
杨炯蹲下来,脱下她右脚的靴子。
靴子一脱,脚踝露出来,肿得跟馒头似的,皮肤绷得发亮,青紫的淤血从脚踝一直蔓延到脚背,踝骨的位置明显歪了,一碰就疼得澹台灵官小腿一缩。
“骨折了。”杨炯眉头拧紧,回头大喊,“爱丽丝!找两块长石板来!”
爱丽丝在海滩那边高声应了一声,跑到碎石滩上,蹲下来翻找,选了两块又长又厚的石板,抱在怀里跑回来。
众女一齐围了上来,担心地看着澹台灵官。
杨炯接过石板,在澹台灵官脚踝两侧比了比,又撕开自己内衬的棉布,一条一条缠上去。
澹台灵官疼得倒吸了两口凉气,手攥着巨石边缘,一声没吭。
“疼就喊出来。”杨炯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
“不疼。”澹台灵官声音很轻。
杨炯手上顿了一下,抬起头,她正低着头看自己脚踝,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倒比平时娴静了三分。
杨炯没再说什么,把最后一圈棉布系紧,打了个死结,又用手背碰了碰她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松了口气。
“天要黑了。”杨炯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指着背风坡下面一块凹地,“那里个背风坡,咱们清理下血迹,将这三头狼烤了,先休息一晚再说。”
“好。”伊莎贝拉立刻接口,把卢克雷齐娅扶到一旁坐下,转身吩咐,“芙蕾雅去外围探查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猛兽。伊丽莎白和我去处理狼的尸体,蒲徽岚和爱丽丝清理血迹。”
众女点点头,各自去了。
山岗上只剩下杨炯、澹台灵官和卢克雷齐娅三人。
澹台灵官靠着巨石,扫了一眼众人散去的背影,皱眉问:“阿卡莎呢?”
“还没找到。”杨炯把剩下的棉布撕成条,一边往澹台灵官脚踝上又加了一层固定,一边道,“应该是冲到别处了。”
澹台灵官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在海中的时候,阿卡莎就在我身边不远处。她当时抱着个舢板,然后一艘海盗船倾覆,将我俩全都打入了水中。我就是被桅杆打断的腿,她应该也在附近才对。”
杨炯沉默一阵,把棉布条系紧,拍了拍手上的灰,故作轻松道:“阿卡莎武功高强,相信不会出大事。”
这般说着,他站起身,撕开内衬棉布,往坡下一处低洼积水走过去。
“你干什么去?”澹台灵官偏头看他。
“过滤点水给你们喝。”杨炯蹲在水洼边,把棉布摊开,找了两个石凹,一个垫上布,一个空着。
他把水洼里的水舀进垫布的石凹里,水透过棉布渗下去,滤掉泥沙和碎草,滴进下面空着的石凹,积了半指深。
他又找了两块干净的碎石,把水又滤了一遍,才算满意。
杨炯低着头,手上忙着,嘴里絮絮叨叨:“等咱们走出去,给你做些好吃的。你呀,每次吃饭都很潦草,这次怕是又得瘦不少。”
澹台灵官眸光闪烁,听着他絮叨,心头暖意浓浓。
她扶着巨石站起来,右腿踮着,一蹦一跳地来到杨炯身边,伸手搂住他脑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小腹上,小声道:“我没事,真的。”
杨炯沉默下来,伸手握住她的手,喉咙酸涩,沙哑着开口:“你知道的,我这人武功不高,还爱冒险,没有你,我怕是十条命都没了。”
澹台灵官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笑容灿烂:“那以后我一直缠着你。”
“不是缠。”
“那是什么?”
“是共度余生。”
澹台灵官一愣,随即笑着点头:“那共生先生,我能喝水了吗?”
杨炯噗嗤一笑,没想到官官还有这般俏皮的一面。他端起石凹,把滤好的水递到她唇边,低声道:“慢点喝。”
“嗯。”澹台灵官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水从她唇边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滴,杨炯用拇指替她擦了,眸中满是爱意。
卢克雷齐娅靠在远处的巨石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她金色眼眸闪了闪,胸口闷得慌,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感觉从哪来的,就是看着杨炯对澹台灵官那副温声软语的模样,心里翻江倒海地不舒服。
卢克雷齐娅咬了咬牙,扯着嗓子喊:“杨炯!我渴了!”
“知道了!”
“我要渴死了!”
“来了!”杨炯翻了个白眼,把石凹里剩下的水重新滤了一遍,端到卢克雷齐娅身边,递给她,“喝吧。”
“你——!”卢克雷齐娅气得瞪眼。
她渴是真渴,可看杨炯这副敷衍的样子,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她赌气似地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石凹边缘,手一抖,水洒了一半。
杨炯皱眉:“你慢点。”
“不喝了!”卢克雷齐娅把石凹往旁边一推,起身就要走。
可她烧还没退,身子虚得厉害,刚站起来便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
杨炯赶忙伸手扶住她,把她按回石头上。
“闹什么?”杨炯莫名其妙,“渴的是你,不喝的也是你。”
“我就是不喝!”卢克雷齐娅别过脸去,挣了两下没挣开,火气更大,“你管我喝不喝,你去管你的情人去!”
杨炯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卢克雷齐娅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金色眼眸里水光潋滟,别着脸不看他,下巴绷得紧紧。
杨炯忽然明白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端起石凹自己喝了一口,俯下身去。
卢克雷齐娅还没反应过来,嘴唇便被堵住。
她猛地瞪大眼,杨炯的脸近在咫尺,鼻尖抵着她的鼻尖,温热的水从他嘴里渡过来,顺着她干裂的唇缝渗进去。
卢克雷齐娅本能地挣扎,双手推他胸口,可她烧得浑身发软,手上使不出两分力,推了两下没推开,反倒被他搂得更紧。
水渡完了,杨炯直起身,戏谑地看着她。
卢克雷齐娅胸口剧烈起伏,嘴唇上沾着水光,金色眼眸瞪得溜圆,眼里又惊又怒又羞,各种情绪搅在一起,有口难言。
“再不老实打你屁股。”杨炯瞪了她一眼。
“你——!”卢克雷齐娅话说了一半,脑子里忽然闪过那晚在玫瑰堡的荒唐事,那些旖旎的画面一帧一帧翻上来,她一张脸腾地通红,一直烧到耳根和脖子。
她死死瞪着杨炯,眼神渐渐凝实,又羞又恼,恨不得把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杨炯却装看不见,一手扶着卢克雷齐娅,一手架着澹台灵官,三人慢慢往背风坡走去。
背风坡下已经升起了篝火。
伊丽莎白把狼肉切成大块,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油脂滴在炭上,“噼啪”作响,火苗窜起来,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杨炯把两女放下,便蹲到火堆旁,接过伊丽莎白手里的树枝,开始仔细地翻烤料理。
爱丽丝蹲在杨炯身边,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肉,喉头上下滚动,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杨炯哭笑不得,伸手敲了敲她脑门,宠溺道:“一会儿给你个狼后腿!”
“真的?”
“真的,保管给你香迷糊。”杨炯笑着打趣,把手里那串肉翻了个面,油脂吱吱冒出来,滴在炭火上腾起一阵白烟。
天色很快暗下来,海风从坡顶灌下来,吹得篝火东倒西歪。
众女围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都没说话。
没多久,肉香便散了出来。
杨炯把烤好的肉一一分发给众女,笑道:“都尝尝,看看我手艺如何。”
爱丽丝接过来,张嘴就咬,烫得“嘶哈”一声,却舍不得吐,一边吹气一边嚼,腮帮子撑得鼓鼓。
“慢点吃!三头狼呢!”杨炯哭笑不得。
“好吃!一级棒!”爱丽丝竖起大拇指,速度却不减分毫,吃得满嘴油光。
伊莎贝拉撕下一块狼肉,递到杨炯嘴边,沉声道:“现在已入夜,好在气温不算低,咱们生存不是问题,那往后有什么打算?”
杨炯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边嚼边道:“沿着海岸线向东北走,地中海里的岛都不算大,走个十天也就差不多了。
这里有灰狼,就说明有完整的生态链,咱们有武艺在身,应该饿不死,先找到当地居民再说。”
伊莎贝拉沉默一阵,伸手握住杨炯的手,紧了紧。
她嘴唇动了动,那句“若是没有人该怎么办”终是没说出口,只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用力攥了一下。
杨炯同她心意相通,轻轻拍拍她手背,笑着安慰:“你看,咱们正愁没吃的,就有三只狼送上门,这就说明咱们的运气不差,相信很快就能走出这荒岛。”
众女吃了狼肉,都恢复了不少力气,听了这话,纷纷互相打气。
“就是!地中海又不是大洋,没听说有困死在这里的!”
“咱们有武功、有医者、还知道海图!肯定能走出去!”
“对!现在首要的睡觉,休息好了!全力出发!”
“上帝会保佑我们的!”
杨炯笑着点头:“你们说吧!我来守夜!”
“晚上我替你!”芙蕾雅大喊。
杨炯起身,摆了摆手,独自往山顶走去。他登上最高处的巨石,面朝北方站定。
远处海面一片沉黑,天上星子疏落,四下寂静。
他静立许久,低声叹道:“小魔女,你可千万别出事,我还没帮你解毒呢!”
声微,散入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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