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9章 大索三日
<今日寒露,风凉露冷,木叶初丹,宜浮酒著花,自早添衣。>
一入城中,众人立刻看花了眼。
脚下的石板路平直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排驰骋,路面用青灰色条石铺就,缝隙里填着细沙,马蹄踏上去竟不溅半点泥水。
道路两侧,商铺鳞次栉比,木构楼房三层五层不等,雕花栏杆漆成朱红与靛蓝,窗棂上嵌着彩色玻璃,火光透过,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绸缎店里挂满波斯锦、埃及棉、威尼斯绒,颜料铺里堆着成袋的靛青、朱砂、铅白,香料铺门口摆着大桶胡椒、肉桂、丁香,那气味混在一起,冲得人鼻子发痒。
金银匠一条街更是晃眼,橱窗里摆着鎏金圣像、银丝酒器、镶宝石的剑柄,火光一照,整条街都亮堂非常。
再看那圣特里芬大教堂,穹顶高耸入云,金箔贴面,日光打上去,像一座烧红的金钟倒扣在城中央。
教堂正面的玫瑰窗直径三丈,彩绘玻璃拼出圣徒受难图,红蓝绿紫,斑斓夺目。门廊立柱用整块白玉石雕成,柱头刻着葡萄藤和天使,神圣肃穆。
这些保加利亚兵士,大半辈子在马背上讨生活,住的是帐篷,啃的是硬饼,何曾见过这等富贵景象?
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下意识拿手背去擦口水,激动得浑身颤抖。
托马斯策马立在城门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仰头大笑:“兄弟们!还等什么,快去拿你们的财富!”
“吼——!”
八千士兵激动得双目赤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嗷嗷叫着冲向街道各处。
一个黑脸汉子冲进金银匠街,一脚踹开最大那间铺子的门板,门板撞在墙上,碎成两截。
铺子里一个金匠正往炉膛里塞坩埚,见他进来,抄起铁钳扑上来。黑脸汉子侧身一让,战斧横劈,铁钳连着手臂一起飞出去,金匠惨叫倒地,血从断臂处喷涌而出。
黑脸汉子看也不看,斧头往柜台上一砸,柜板裂开,里面滚出十几只金杯银碗,他扯下衣袍下摆,兜起来就往怀里塞。
隔壁绸缎店,三个兵士冲进去,掌柜是个秃顶胖子,正把一匹天鹅绒往地道里拖。
领头的兵士一刀砍在胖子肩头,胖子松了手,天鹅绒滚落在地。三人一拥而上,将货架上的绸缎全扯下来,红的绿的紫的缠了一身,活像三只花毛野鸡。
胖子捂着伤口往后退,退到墙角,摸出一把裁布刀乱挥。
一个兵士被划破手背,大怒,挺刀直刺,胖子肚子上多了个窟窿,滑坐在地,天鹅绒瞬间被染得通红。
香料铺里,一个年轻兵士抱着一袋胡椒往外跑,迎面撞上铺主。
这是个瘦高老头,手里端着一锅滚油,劈头盖脸泼过来。
兵士本能偏头,油泼在肩膀上,烫得他怪叫一声,皮肉滋滋响。他红了眼,放下胡椒袋,一刀捅进老头胸口,老头瞪着眼倒下去,滚油锅扣在地上,满屋子都是焦糊味。
教堂广场上,十几个兵士围住圣特里芬大教堂,正合计着怎么撬开那扇铜门。
一个老兵找来一根铁钎,插进门缝,几个人合力一撬,铜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移开一条缝。
里面几个教士冲出来阻拦,为首的主教穿着金线绣花法衣,高举权杖,嘴里念着经文。
兵士们哪管这些,一刀砍断权杖,主教往后倒,后脑磕在门槛上,血从白发里渗出来。
教士们四散奔逃,兵士们追上去,见一个砍一个,教堂前庭很快躺了七八具尸体,法衣被血浸透,金线都变成了暗红色。
市民见敌人如此凶悍,知道只有反抗一路可走,当即纷纷抄起武器,开始同保加利亚士兵巷战。
一个铁匠铺里,铺主带着三个儿子,一人一把铁锤,跟冲进来的五个兵士打成一团。
铁匠一锤砸碎一个兵士的膝盖,那兵士跪下去,铁匠第二锤砸在他天灵盖上,脑浆迸裂。
可另外四个兵士同时扑上来,铁匠的大儿子被一刀穿心,二儿子被砍断脖子,三儿子被逼到炉膛边,后背撞上烧红的铁砧,惨叫着滚倒在地。
铁匠发疯般抡锤,砸翻两个兵士,自己也被三把刀同时刺中,靠着炉台慢慢滑下去,死不瞑目。
另一个街角,一群市民用桌椅板凳堆成路障,躲在后面放冷箭。
一个兵士中箭倒地,其余人立刻散开,从两侧巷子包抄过去。
市民们没了弓箭,便用菜刀、木棍、石块抵抗。
一个胖妇人抱着一口铁锅冲出来,照着一个兵士脑袋就砸,兵士头盔被砸歪,耳中嗡嗡响,反手一刀,妇人手臂上划开一道长口子,铁锅当啷落地。
兵士们一拥而上,路障被掀翻,市民四散奔逃,跑得慢的便被砍翻在地。
正抢得热闹,城北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声。
国王武克站在皇宫前的广场高台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剑,战袍上还沾着城头血战的痕迹。
他身边只剩不到五百士兵,个个带伤,可人人眼中冒火。
武克拔剑高呼:“黑山的子民!敌人要抢你们的家,烧你们的房,杀你们的亲人!拿起刀,拿起棍,跟我来!”
这一声喊,经过士兵的重复,响彻街巷。
市民们群情激奋,面包师抄起擀面杖,皮匠拎着刮刀,码头力夫扛着撬棍,连酒馆里的醉汉都摸出匕首。
士兵们从巷子两侧涌出来,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专挑保加利亚兵士的侧翼和背后下手。
一个保加利亚兵士正蹲在珠宝铺里往袋子里装珍珠,忽听背后风声,回头一看,一个黑山老兵从柜台后闪出来,短刀直刺他咽喉。
兵士仰头避过,刀尖划破下巴,他丢下袋子,拔刀格挡。
老兵虚晃一刀,转身钻入后门。
兵士追进去,门后早埋伏了三个市民,一棍子扫在他膝盖弯上,他扑通跪倒,三把刀同时落下,将他钉在地上。
另一处,五个保加利亚兵士抬着一口装满银器的箱子往城门口搬,经过一条窄巷时,头顶忽然砸下十几块砖石。
兵士们丢下箱子躲闪,巷子两头同时冲出黑山士兵,长枪短刀齐下,五个兵士被堵在巷中,施展不开,不到片刻便被尽数杀死。
箱子摔开,银器滚了一地,一个市民扑上去抢,被黑山士兵一脚踢开:“先杀敌!东西跑不了!”
保加利亚兵士吃了大亏,抢掠的势头瞬间被压住。
贾纯刚策马来到城门前,驻马停下观望。
身后亲兵赶忙上前,担忧道:“将军,这些保加利亚人不会这么没用吧?敌军现在五百人都不到,他们若是打不过,咱们不白忙活了?”
贾纯刚摆摆手,冷冷注视着城内情况:“放心!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佣兵,虽然没打过巷战,但是战场经验和学习能力都非常强,这是佣兵的特性决定的。若不能尽快转变作战方式、组织反击,那也不必去打佛罗伦萨了!”
果然,话音刚落,城内形势便起了变化。
保加利亚兵士不再各自为战,开始自发聚拢。
一个络腮胡子老兵踹开一间铁匠铺,抢出十几面铁盾,分给周围同伴。另一个老兵从绸缎庄扯出几匹厚毡,裹在木板上做成简易挡板。
十人一队,盾牌手在前,长枪手在后,弓手居中,相互依靠,稳步向前推进。
遇到巷口冷箭,盾牌手举盾遮挡,弓手从盾牌缝隙里还击,如有路障,长枪手齐刺,将桌椅挑翻,一路畅行无阻。
推进到教堂广场时,一队黑山士兵从钟楼上放箭,保加利亚兵士举盾列阵,弓手瞄准钟楼窗口齐射,三轮箭雨过后,钟楼里再没动静。
盾牌手大吼一声,用力撞开钟楼木门,冲上旋梯,将里面的人尽数杀死。
黑山国王武克在皇宫高台上看得真切,他组织了三次反攻,每次都被保加利亚人的盾阵挡回来,死伤惨重。
最后一次反攻,他亲自带队冲锋,长剑砍翻两个保加利亚兵士,却被侧面一记弩箭射穿左肩,被亲兵拼死抢回来。
武克靠在宫墙上,喘着粗气,血从肩头伤口往下淌。
他扫了一眼身边,能站着的不足三百人,个个带伤,箭矢也快用尽了。
武克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犹豫。
他一把扯下王冠,塞进怀里,嘶声吼道:“快!全部退去皇宫,依托皇宫组织防御!”
令下,无数士兵、百姓开始疯狂涌向皇宫。
皇宫位于城北高地,三面环水,一面靠山,城墙比外城还高,全部用巨石砌成,厚两丈有余。
宫门是三道铁包木门,每道厚一尺,门后还有千斤闸。
武克退入皇宫后,立刻下令关闭所有宫门,将最后三百士兵部署在宫墙各处,又命人将宫中所有金银财宝搬到前殿,对士兵们喊:“守住皇宫,这些全是你们的!守不住,大家一块死!”
贾纯刚在城门口看到这一幕,面无表情,摆摆手:“带炮兵去轰击皇宫城门,这些保加利亚人不能再死了,不然以后谁去攻打佛罗伦萨?”
“是!”
亲兵领命,立刻带着麟嘉卫炮兵冲向皇宫前广场。
二十名炮兵推着十门炮,在石板路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尸体和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到了皇宫前广场,炮兵们迅速卸炮、架设、校准,炮口对准皇宫正门。
托马斯正指挥兵士攻打宫门,宫墙上箭矢如雨,保加利亚兵士举着盾牌往上冲,冲到一半便被射退。
宫门太厚,刀砍上去只留下白印。
他正看着高耸城墙和大门发愁,忽然听见身后拖曳之声。
回头一看,十门黑漆漆的大炮正被推上广场,麟嘉卫炮兵穿着整齐的赤红军装,动作利落,转眼间便将炮位架好。
托马斯大喜过望,当即大喊:“兄弟们!准备!”
炮兵们将火药包塞进炮膛,用通条夯实,又填入实心铁弹。
炮手举着火把,等待号令。
贾纯刚的亲兵骑马赶到,挥旗下令:“放——!”
十门大炮同时喷出火光。
“轰——!”
炮声震天,皇宫正门的铁包木门被铁弹击中,铁皮崩裂,木屑飞溅,门板裂开三道大口子。
第二排炮弹接踵而至,整扇门轰然倒塌,门后的千斤闸也被震得脱槽,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击不断,炮弹直接轰在宫墙垛口上,巨石崩碎,城墙被削去一大块,露出里面的夯土。
碎石从缺口处哗啦啦往下淌,形成一道斜坡。
三轮炮击后,城门连同城墙垮塌,门户洞开。
士兵见此,嗷嗷叫着挥刀冲向皇宫。
皇宫前殿,侍女们尖叫着四散奔逃,身上绫罗绸缎被兵士一把扯住,撕成碎片。
一个侍从抱着一只鎏金香炉往外跑,被一箭射穿大腿,倒在地上,香炉滚出去老远,香料撒了一地。兵士冲上去,一脚踩住他胸口,刀尖挑开他的衣袋,银币叮叮当当滚出来。
偏殿里,几个老臣正往密道里钻,被兵士发现,揪着头发拖出来,一刀一个,尸体扔在台阶上。
密道入口被撬开,里面堆着十几口铁箱,打开一看,全是金条银锭,还有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
兵士们发一声喊,扑上去哄抢,有人抢到金条,有人抢到银锭,那顶王冠被两个人同时抓住,各不相让,拔刀互砍,最后连王冠都被砍成两半,宝石崩落一地。
后殿是王室起居之所。
武克的王后站在寝殿门口,双手张开,挡住追来的兵士,用黑山语厉声呵斥。
兵士们听不懂,一把推开她,冲进寝殿。
王后摔在门槛上,额头磕出血来,一个老兵经过,看了她一眼,到底没有下刀,只是将寝殿里的银烛台、金餐具、貂皮大衣席卷一空。
王子武卡辛的妻子抱着一个木匣子从侧门跑出来,被三个兵士截住。她将匣子砸向最近一个兵士,匣子摔开,里面的珍珠项链、宝石戒指撒了一地。
兵士们低头去抢,她趁机往花园跑,跑出十几步,被一箭射中小腿,摔在花圃里。
兵士们抢完珠宝,过来将她拖回寝殿,她拼命挣扎,被一刀背砸在头上,昏死过去。
大索三日,波德戈里察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金银匠街被翻了个底朝天,每间铺子都被砸开,柜台劈碎,地窖撬开,连墙缝都拿刀刮过。
圣特里芬大教堂的金箔被刀一片片刮下来,装了十几个麻袋。
教堂地下的墓穴也被掘开,陪葬的金器银器全被抢走,骸骨扔了一地。皇宫里的壁画被刀刮花,镶金的天花板被撬下来砸碎,连浴池的铜水管都被拆走。
第三天傍晚,托马斯策马出了皇宫,来到贾纯刚身前,拱手道:“将军!国王武克被乱刀砍死,波德戈里察再无反抗力量。”
贾纯刚正坐在城门口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悠悠喝着。他身后,麟嘉卫士兵列队整齐,战马嘶鸣,炮车已经套好骡马,整装待发。
听了汇报,他点点头,翻身上马,悠悠道:“三日已过,莫要太过分。三日后,我要看到第一特遣军重新武装起两万人来,至于你用什么办法,我不过问!”
托马斯一愣,随即郑重拱手:“是!末将领命!”
贾纯刚一挥马鞭,扬长而去:“陛下在波尔港等你,不要被眼前的小利裹住了双目,佛罗伦萨才是你们的应许之地!”
余音漫开,马尘四起,消失在了西方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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