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福尔马林深处的最后防线
电梯下行到B1，轿厢在停层前轻轻顿了一下。
门向两侧滑开，福尔马林、石灰粉和地下室霉味一起涌进来。
李明先跨出去，两名便衣监委人员跟在后面，防化组推着密封箱和二氧化碳灭火器，脚步压得很轻。
“旧教学楼这几年基本废弃，只有几个标本库还挂在病理科名下。”
李明把强光手电调到最低，“周教授，走我后面。”
周悬竖起风衣领子，皮鞋踩过潮湿水泥地。
这里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承重柱粗，管线外露，墙皮被潮气泡得卷边。
八年前，他夹着讲义从楼上走过无数次，从没想过霍临川会把最后的东西藏在地下。
走到拐角前，周悬停住，抬手。
李明立刻收住脚步。
周悬没说话，鼻翼轻动。
福尔马林味道底下，混着甜腻溶剂味和刺鼻酮味。
“1，2-二氯乙烷，工业丙酮。”
他盯着前方半掩的铁门，“有人往里面泼了易燃有机溶剂。非防爆电子设备关掉，记录仪退到门外，防化灯上。”
李明抬手做了个停止手势。
后面的人关掉普通手电，只留下防爆照明。
走廊暗了一截，标本库门缝里有一点火苗在晃。
液体滴在水泥地上。
门里还有粗重的喘息。
周悬贴墙靠近。
门内，一个穿协和后勤清洁工制服的中年男人背对门口，右手拿着点燃的打火机，左手提着半桶工业溶剂。
几组木质标本架被推倒，防腐液、丙酮和旧乙醇固定液沿着地面往低处流。
“谁让你来烧这里的？”
男人转身时，火苗晃了一下。
“别过来！再过来我就点火！”
他把打火机举高，拇指压在金属盖边，“这里全是酒精，一点就炸，大家一起死！”
李明停在门框外，没让便衣继续往前。
防化人员把二氧化碳灭火器喷口压低，对准地面和男人右手下方。
周悬站在门槛外，先看积液边界，再看桶身标签。
“你手里那桶丙酮是工业级，杂质不少。地上还有1，2-二氯乙烷和旧乙醇固定液。”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积液流向，“这间标本库通风管道五年前封过一次。你手上的火苗只要碰到足够浓的蒸气，先烧起来的是你脚边那一层气。鼓膜、气道、角膜，哪一个都不会给你留出后悔时间。”
男人手里的打火机往下沉了一点，又立刻举回去。
“少吓唬我！华泰的人说了，只要烧干净，就送我出国！”
“华泰医药给你办护照，还是给你办死亡证明？”
周悬看着他脚边的液体，“你吸了多久？十分钟，还是二十分钟？”
男人没答。
“头晕、恶心、嗓子辣，胸口发闷，手指不听使唤。”
周悬报出一串症状，“丙酮会让你反应变慢，二氯乙烷伤肝肾和中枢神经。你现在不是英勇灭证，是站在毒物池里等自己倒下。倒下以后，脸先浸进这滩东西里。”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
液体已经浸过鞋底边缘。
周悬继续开口：“你要真想活，就按我说的做。左手的桶慢慢放地上，别砸。右手保持打火机离身体远一点，不要甩，不要扔。李明，他每做一步都录进去。”
李明退后半步，让防爆记录设备对准门内：“正在记录。你现在主动停止纵火，和点燃后造成重大伤亡，是两回事。”
男人喉结动了动：“我……我不想死。”
“那就先别做蠢事。”
塑料桶一点点落地。
桶底碰到水泥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周悬抬手：“第二步，打火机放低，手心朝上，别按盖。”
男人照做的一瞬间，门口防化人员扣下灭火器扳机。
白雾从喷口冲出，先压住打火机火苗，再扫过男人右手下方的空气。
火苗灭掉。
李明和便衣同时冲入，避开积液，把男人的手腕反剪到背后。
手铐扣上，防化人员立刻把他拖离污染区，另一人用吸附棉围住地面流淌的溶剂。
“带下去。”
李明摘下沾了白霜的手套，“通知突击审讯组，连夜挖华泰医药接头人。医疗组先给他做血气、肝肾功能和毒物暴露评估。”
周悬看了一眼标本库内侧：“吸附沙封边，二氧化碳别乱喷标本架。这里的东西，每一件都要编号拍照。”
“明白。”
最深处的铁质储物柜被半截倒下的木架挡住。
周悬绕过积液，停在一排发黄玻璃罐前。
罐体标签写着：铜代谢异常及不明原因肝损伤病例，一九九八至二〇一五。
福尔马林里浸着不同病变器官。
旧标签卷边，字迹被药液泡得发淡。
周悬蹲下，在倒数第二排架子后摸到金属边缘。
他没直接拉，先让防化人员拍照、标点、测挥发性有机物浓度。
确认周围没有继续泄漏后，才戴上双层手套，把一个落灰的军绿色铁盒拖出来。
盒盖上用红漆写着编号：HC-03。
霍临川当年在协和的内部工号。
铁盒正面是三位机械密码锁，锁孔里还残着半截旧钥匙。
周悬从内袋取出林淑琴交给他的钥匙，对准断口插入，轻轻一拧。
“咔哒。”
物理锁开了。
剩下的是密码。
霍临川女儿的生日。
周悬想起八年前闭门会议前，霍临川在办公室里提过一句：我女儿八月十五中秋节出生，那年京城月亮圆得很。
他把滚轮拨到815。
盒盖弹开一条缝。
李明没有立刻伸手。
他让取证员先拍摄锁体、盒盖、内部摆放位置，再把冷光源压低照进去。
里面放着一个锡箔纸层层包裹的防静电袋，轮廓像微型光盘。
旁边是一支双层真空玻璃密封试管，内壁结着细小霜痕，底部悬着一小团淡蓝色冻干粉末。
标签上写着：
【PHAS-03原始活性片段；含美洛华淘汰库原始测序指纹。霍临川，2016.09.12】
周悬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八年前，霍临川没有把所有希望押在举报上。
他把真正能钉死华泰医药和美洛华的东西，藏在了这间没人愿意下来的标本库里。
李明戴上防化手套，用无菌镊夹起防静电袋和密封试管，分别放入防震证物盒。
取证员念编号，另一名监委人员复核登记，防爆箱和冷链箱先后扣紧锁扣。
“周教授，有了这个，三天后的平反大会，华泰医药那帮人再怎么辩，也洗不干净了。”
“还不够。”
周悬站起身，“光盘要解密，冻干样本要做资质复核。美洛华跨境交易记录、华泰内部评估会纪要、林氏信托资金流，一样都不能少。”
李明点头：“我马上联系魏建国，冻结华泰今晚的异常资金流。”
标本库外，那道被铁栏分割的窄窗忽然亮了一下。
几秒后，雷声传进地下，震得旧管线轻响。
周悬拉上风衣拉链。
“走吧。”
他看了一眼密封箱上的编号。
“去会会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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