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风箱里的喘息与深空残片
李明推门的手停在半空，确认走廊里的记者和探视人员都被便衣压回警戒线外，才把门带上。
特需ICU内只剩监护仪短促提示、呼吸机风箱起伏声和透析管路运转声。
梁德润站在床尾，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几次看向床头，又把话咽回去。
周悬没理他，拉过检查灯，调亮。
光束落在陆骁浮肿的脸上。
“尿量出来了，八十毫升。”
值班护士压低声音，“乳酸降到三点二，酸中毒在回调。”
“呼吸机改同步间歇指令通气，PEEP降到四。床头抬高三十度，先吸净口咽和气道分泌物。”
周悬看了一眼氧饱和度，“准备负压吸引，潮气量、气道压、血氧连续盯着。”
梁德润上前半步：“周悬，你要让他说话？气囊压力一放，漏气、误吸、通气不足，哪一样都能要命。”
“所以只给三分钟。”
周悬拿起五毫升注射器，接上气管插管充气阀门，“不是拔管，不是放任漏气。气囊压力降到可控漏气，血氧低于九十三、潮气量掉得太多、咳嗽呛咳明显，立刻补回去。梁主任，这么简单的风险控制，要不要我给你写在手背上？”
梁德润闭了闭嘴，转身让护士把吸引管递过去。
周悬抽出少量空气，确认漏气幅度，又两指搭在陆骁颈侧。
搏动仍慢，但比刚才有力。
他俯身靠近床头。
“陆老。”
陆骁眼皮下的眼球动了动。
“八年了，协和那个雷雨天，你还记得吗？”
床上的老人喉咙里挤出断续气声。
约束带下的手指抓住床单，皱褶被一点点拽起来。
几秒后，他睁开眼。
视线在检查灯下晃了两下，最后停在周悬脸上。
“周……周……”
“是我。八年前拒绝在PHAS-03安全评估表上签字，被你亲手抹掉所有学术档案的周悬。”
周悬拉过圆凳坐下。
手机放进白大褂口袋，录音界面已经开启，屏幕朝下。
李明站在床侧，打开执法记录仪，先对准抢救记录、监护参数和现场人员。
“陆骁同志，现在是抢救过程中短时清醒表达。你可以不说。你说的每一句，都会和病历记录、执法记录、后续正式程序相互核验。”
陆骁眼皮颤了几下，没移开视线。
周悬开口：“钟庆生今天早上六点被留置。他交代了二〇一九年西北试验里死掉的四十二个人，也交代了李启明和瑞丰生物给他的四千七百万现金。”
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五十四跳到六十八。
陆骁嘴唇艰难开合：“他……胡说……”
“陆晨在霍尔果斯口岸被截获。李明的人从他后备箱夹层里找到三本不同名字的护照，还有瑞丰生物开曼信托的授权文件。”
陆骁呼吸频率加快，气管插管周围发出细微漏气声。
护士立刻把吸引管靠近口咽部，另一名护士盯住呼吸机屏幕。
周悬抬手看了一眼输液泵：“陆老，你现在用的IABP、CRRT和升压药，每一步都有记录。你活着，能把责任说清楚；你不开口，钟庆生、李启明、陆晨的材料也够监委往下办。到时候卷宗里怎么写，你没有第二次补充说明的机会。”
梁德润站在旁边，病程记录夹被他攥出折痕。
半分钟后，陆骁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钟庆生……知道的……只是皮毛……”
周悬没有催。
“那个片段……PHAS-03的核心致毒骨架……不是我们最早发现的……”
“继续。”
“八年前，瑞丰生物只是做试剂代理的小公司，根本没有解析PHAS核心骨架的能力。”
陆骁每说一句，都要停下来等呼吸机送气，“是美洛华制药，境外那个跨国公司。他们研发针对亚洲人特定基因型的免疫抑制剂时，发现了一个副产物结构片段……就是PHAS-03的前身。”
周悬问：“他们为什么不自己开发？”
“动物实验里肝毒性太重，尤其是铜代谢异常突变模型，致死率百分之百。美洛华研发部评估后要销毁相关批次和结构资料。”
陆骁咽下一口带血丝的唾液，“京城华泰医药通过中间人，买下了那批淘汰结构数据、原始谱图和动物实验报告。”
“华泰医药。”
周悬重复了一遍。
京城排名前三的老牌药企，背后实际控制人是评审委员会几名老人退下来后组建的林氏信托。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明笔尖停了一瞬，又继续记录。
陆骁闭了一下眼：“他们想把这个片段包装成国家重大专项，套研发资金和政策扶持。我负责签字，把‘引进改良’包装成‘自主知识产权’。瑞丰生物，是华泰设的防火墙。钟庆生拿的钱，连华泰利润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核心片段的原始测序图谱、美洛华交易记录和华泰内部评估材料在哪？”
陆骁的手从约束带边缘伸出一点，输液管被扯得晃了晃。
护士扶住他的手背。
“协和旧教学楼……地下一层标本库。”
周悬看着他。
“霍临川当年留下一个铁盒，里面有加密微型光盘。”
陆骁停了两次才说完，“钥匙在他妻子那里。密码……是他女儿生日。”
霍临川遗孀林淑琴交给他的那把旧钥匙，此刻就在周悬外套内袋里。
“周悬……救我……”陆骁手指往前够，没能碰到周悬衣角，“我说了……别让我死在平反大会前。我不想替他们背完所有锅……”
“你背多少，由法律定，不由我定。”
周悬起身，拿起注射器，重新往气管插管气囊里补足空气。
漏气声消失。
陆骁再开口，只剩模糊气音。
周悬转向梁德润：“极化液维持，去乙酰毛花苷十二小时内不要重复。心率再低于四十，用异丙肾上腺素微量泵入，同时复核起搏捕获。别碰利多卡因，除非你能证明室性心律失常已经脱离酸碱、电解质和缺血因素。”
梁德润连点两下头，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在病程记录夹上写医嘱。
“他的命现在很贵。”
周悬拿起大衣，“真丢在你手里，你可以去问李启明，监委的椅子好不好坐。”
梁德润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没敢反驳。
特需ICU门一开，外面的雷雨声重新灌进来。
李明快步跟上，记录本已经翻到下一页。
“周教授，我现在带人去协和旧教学楼地下一层。如果拿到那张光盘，美洛华和华泰医药这条线就能闭环。”
“带防化人员和保密人员。”
周悬按下电梯键，“当年的标本库可能还留着PHAS-03原始活性样本。别让办案的人为了抢时间，把自己送进肝衰竭病房。”
“明白。”
“通知魏建国，盯紧华泰医药那几个老家伙的资金动向。陆晨被截，陆骁开口，他们今晚会往境外转资产。”
电梯门滑开。
周悬跨进去，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沈初夏发来的微信：周小果抱着霸王龙石膏模型睡着了，霸王龙尾巴上歪歪扭扭贴着一张创可贴。
他看了几秒，打字回复。
【烤鸭订好了，后天带回去。】
发送成功后，电梯开始下行。
三天后的协和礼堂，已经等不到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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