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三号病床的肝指标
书房里的光只亮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照在周悬握着手机的手指上。
他站在书柜前,背对着客厅。
电话那头,勐腊县医院的杨医生喘着气,西南口音又急又重。
“周主任,您还在听吗?”
“三例!我们这儿突然来了三例,全是年轻人,症状一模一样!”
周悬的声音很平。
“先别慌,把患者最异常的生化指标报给我。”
“肝功能全部爆表!”
“谷丙转氨酶最高那个,一千八百多,谷草也破了千。”
“胆红素直线上升,凝血时间延长到四十五秒。”
“我们按急性肝衰竭处理,保肝、降酶、输血浆,根本没用!”
“今天早上又收了一个,症状跟前两个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客厅方向,传来沈初夏轻声的询问。
“谁啊?”
周悬用口型回了句“医院”,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话上。
“杨医生,你刚才说,症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对!都是突发的。”
“先是乏力、厌食,然后黄疸,三五天内就进展到肝性脑病。”
“我们请了州医院的专家远程会诊,排除了甲肝、乙肝、丙肝、戊肝,也排除了药物性和酒精性肝损伤。”
“完全没头绪!”
周悬拉开抽屉,指尖碰到铁皮盒冰凉的锁面,但他没有打开。
“肝穿刺做了吗?”
“做了,前两例做的,病理报告今天刚出来。”
杨医生吸了口气。
“写的是广泛桥接坏死,汇管区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内胆汁淤积。”
“周主任,这描述我看着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篇文献里见过。”
周悬的拇指在抽屉边缘用力按了一下。
桥接坏死,淋巴细胞浸润,胆汁淤积。
二十三页的手稿,第七页的批注,还有今天早上收到的疾控通报附件。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合得严丝合缝。
周悬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杨医生,第一,立刻隔离这三例患者,所有排泄物和呕吐物,按最高危生物废物处理。”
“第二,立刻封存他们发病前一周的所有饮食记录、饮水来源、以及接触过的动植物。”
“第三,抽血样,每例至少十管,全部冻存,我会告诉你送检方向。”
杨医生愣住了。
“您……您知道这是什么?”
“还不确定,但你描述的病理特征,我见过。”
周悬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沈初夏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条毯子,正准备给他披上。
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杨医生,你们那里最近一个月,有没有来过外地人?或者本地人去过境外?”
“边境嘛,人员流动大,但这几个患者都是本地人,没出过境。”
杨医生顿了顿。
“等等,第一个患者,那个二十岁的,他上个月去过邻省打工,半个月前刚回来,说是去一个果园摘水果。”
“哪个果园?具体位置知道吗?”
“他爸妈说不清楚,只知道是边境那边的山里。”
“周主任,这跟果园有关系?”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
周悬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此时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杨医生,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拿笔记好。”
“您说!”
“让你们检验科,用患者血清样本做一项特殊的代谢组学筛查。”
“不要查常规肝毒性指标,查胆汁酸谱,重点看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
“如果比值异常升高,再加做一项,血浆中PHAS原型化合物的免疫亲和层析检测。”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杨医生边记边重复。
“甘氨鹅脱氧胆酸和牛磺鹅脱氧胆酸的比值……免疫亲和层析检测……”
“周主任,后面那个检测,我们实验室没设备啊!”
“设备清单我发你,你们州级实验室应该能做。”
“如果州里也没有,样本冻存好,我安排人去取。”
“周主任,您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病吗?我们总不能跟患者家属说不知道吧!”
周悬走到阳台门边。
夜风从纱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四月夜晚的凉意。
远处城市的灯火稀疏,清河二院的住院楼还亮着几排窗户。
“杨医生,你还记得2015年到2018年之间,国内几家医药公司联合研发的一种新型抗病毒辅助药剂吗?”
“项目代号三个字母,P开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杨医生的声音开始发紧。
“PHAS?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当时新闻报道过,说临床试验效果很好,但后来突然就没消息了。”
“我记得,好像是出了事故?”
“不是事故。”
周悬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
“是数据造假。”
“药物本身的代谢产物具有强肝毒性,但临床前期报告被篡改了。”
“真正的毒理数据,被一份原始手稿记录了下来。”
“您的意思是,这几个患者,可能接触到了那种早就该被禁用的东西?”
“如果代谢组学筛查结果符合我的推测,那么,是的。”
周悬顿了顿。
“而且,这不是简单的误接触。”
“三例患者,短时间内,不同地点,相同症状,相同的病理特征。”
“这不是意外,杨医生,这是暴露。”
杨医生的呼吸声粗重起来。
“周主任,那我们该怎么办?县医院的条件您是知道的!”
“先稳住患者,维持肝功能。”
“我这边联系人,最快明天下午,会有人带着检测试剂和设备到你们医院。”
“你留一个联系方式,我让对方直接联系你。”
“好!好!”
杨医生迅速报了一串手机号。
“周主任,谢谢您!真的谢谢!”
“别谢太早。”
周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如果真是我怀疑的那种东西,患者就算撑过急性期,肝脏也可能留下不可逆损伤。”
“你们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另外,这件事暂时不要上报,等样本检测结果出来再说。”
“为什么不上报?”
“因为如果上报了,来的就不是援助小组,而是封锁令和调查组。”
“在没弄清楚污染源之前,封锁边境口岸、关停所有相关区域,你们县今年的经济指标就别想完成了。”
周悬停顿了一秒。
“你想让杨县长在大会上被点名批评?”
杨医生沉默了。
边境小县,经济命脉就在边贸和旅游。
一旦传出不明传染病的风声,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了。”
杨医生的声音低沉下去。
“周主任,那我们,就当普通肝病治?”
“对,对外就是病毒性肝炎,但该做的检测一项不能少。”
周悬重新拉开书房门,走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结果出来了,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任何时候都可以。”
“是!”
通话结束了。
周悬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
“勐腊县医院,三例疑似病例,病理特征与‘老物件’高度吻合。”
“需要快速检测试剂和便携式质谱仪,明天下午前到,联系人杨医生。”
发送。
他放下手机,靠在书椅上。
书房里很静,能听见客厅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沈初夏应该在看午夜档的重播剧。
抽屉里的铁皮盒安静地锁着。
U盘,存储卡,手稿。
现在,加上云南边境的三例患者。
八年前的幽灵没有消失,它换了种方式,从边境的丛林里爬了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那个北京号码的回复,只有一个字。
“知。”
周悬锁上手机,走出书房。
沈初夏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腿上搭着那条毯子。
电视屏幕上是购物广告,声音很小。
他弯腰捡起滑到地上的遥控器,关掉电视。
沈初夏动了一下,没醒。
周悬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漆黑的夜。
刚才通话时那种冰冷、专业的语气,已经完全从脸上褪去。
现在他只是个站在自家客厅里,看着妻子睡觉的丈夫。
他轻手轻脚地把毯子给她盖好,然后走进卧室。
小果睡得正香,缺了一撮的刘海在枕头上支棱着。
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床头柜上放着她白天画的全家福蜡笔画,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大树和房子。
他拿起画看了两秒,又轻轻放回原处。
手机在书房方向又震了一次。
周悬没有回头。
他知道那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萧明哲发来的行政请示,可能是郑学礼的深夜问候,也可能是更棘手的坏消息。
但今晚不行。
今晚他只是周悬,是小果的爸爸,是沈初夏的丈夫。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中,那些数字和病理描述却在脑海里翻腾。
一千八百的转氨酶,桥接坏死,淋巴细胞浸润,毛细胆管淤积。
二十三页的手稿,第七页的铅笔批注。
还有霍临川留在波士顿的印记,HL。
还有陈远舟在北京被约谈时听到的那句话。
“他拒绝签字,是因为数据造假,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现在,答案的一部分,正躺在云南边境的县医院里,躺在三个年轻人的肝脏里。
周悬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卧室门缝里漏进一丝光。
那是书房方向,可能是手机屏幕亮起又熄灭。
他翻了个身,面朝小果的方向。
女儿的呼吸均匀绵长,完全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他要打电话联系人,要安排检测试剂的配送,要计算样本运输的时间。
他还要编造一个合理的理由,向郑学礼解释自己为什么要临时请假去云南。
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援助小组。
它由谁组成?携带什么装备?背后的指令来自哪里?
这一切,在刚才那通电话里,都藏在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里。
周悬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他告诉自己,天亮之前,什么都不用想。
天亮之后,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这家医院,保护好那三个还不知道自己接触过什么的年轻患者。
还有,查清楚八年前被埋进地下的东西,到底是怎么从边境的土里钻出来的。
……
书房里的手机,第三次震动了。
周悬这次睁开了眼。
他躺了十秒,然后轻轻起身,赤脚踩上地板,走了出去。
屏幕在黑暗中发着幽白的光。
来电显示不是萧明哲,也不是北京的号码。
还是云南西双版纳。
杨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压抑的颤抖。
“周主任,又来一个。”
“第四个了。”
“而且这次,患者的职业是,边境检疫站的巡边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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