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姮娥
三月习学之期本已到了,只是又因千秋节一事耽搁了几天,到了六月头,尚宫局、尚仪局才照会各宫挑人。尚宫局照发各殿阁主事之人,大殿首先传话来说:人已尽足,不需再选用。不多久,两宫太后那边也有人传话来说人够用,不必再添。余下殿阁监局不必再选者,悉就回执,最后剩下数宫、数监、数局,只是此中独独未曾照会翊坤宫,翊坤宫亦懵然不知。
六月初六天贶节是宫里的大日子,这日和四月初八一样,都要供佛,四月初八供不落夹,这日供香花,此日各宫又要翻晒宫中衣物、书物,称之为“翻经”。此外,六月六还是尚膳监、尚食局举行开坛造酱仪式的日子,这一天要初次埋下来年所用的伏酱,光禄寺掌醢之官同来赞礼,是尚膳监和尚食局的盛事。这桩桩件件,隆重又繁杂,所以宫女拣选要赶在六月六之前完成。
那日,沉舟因知诅咒符印一事,诚恐而归,正碰见程女史退班,二人见面,少不得寒暄几句,程女史心思素称缜密,恐怕她看出自己心有余悸而追问些什么,沉舟只得顾左右而言他。忽然她想起清早出门之事,便稍稍一提,不想程女史反倒莫名紧张起来,结结巴巴,不知所言,竟扯了开去:“明日宫女拣择,翊坤宫中宫女还够用吗?”
沉舟才大惊失色,问道:“明日宫女拣择吗?”
程女史才问:“尚宫局没来人告诉你们么?”
“必是她们瞧我们不起,叫我们自己打听罢了。这种事我见得很多了。”倒不是沉舟对尚宫局有什么意见,只是上面有个姜尚宫,是个睚眦必报之人,前回瞪过她的眼,现她不想着处处跟翊坤宫作对么?这还算是小的,日后指不定闹出什么大事来。
沉舟来不及告别,便将此事禀报给了皇后,皇后命其明日一早去尚宫局挑选两位宫女来。沉舟领命告退。
次日一早,沉舟便不请自去尚宫局。
尚宫局人这些日子以来偶有听闻沈女史之名,只是很少见到过她,现在她一来,局内人物有些骚动,前前后后,人如聚蚁,都想来看看这曾给姜尚宫摆脸子的小小女史是何模样,弄得沉舟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传闻中的她竟是何等样人:凶神恶煞,两目滚圆,盛气凌人,孤高狷傲,身形魁梧似乎男子,颇有河东狮的风范。
不见不知道,一见才吓一跳。尚宫局人看那沈女史长得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足足一个大美人,这才顾盼愕眙,惊得不知说什么好。沉舟若知她传闻模样,恐怕也要会心一笑。
这是沉舟第二次进尚宫局玉粹堂,玉粹堂与当日之貌无异,只不过花虽如旧,人心已迥。姜尚宫正坐在内饮茶打牙,见沉舟来了,也不言语,仍与左右闲话。沉舟向其行礼如仪,又见过各处所的主事们。过了一刻,姜尚宫方问:“人都来齐了吗?”一旁的霍典簿道:“来齐了。”姜尚宫便道:“去翠微阁。”
霍典簿便对众人道:“众位主事,人都已经在翠微阁候着了,请诸位主事移步。”沉舟很少来尚宫局,因此不知翠微阁在哪里,正在惶疑之时,忽见有一个女史朝她招手,仔细一看,原来是与她一同进宫的刘纁刘女史,她现在尚宫局做事,二人因奉事不同,许久没有见面了。
刘纁笑盈盈迈着邯郸之步朝沉舟走来,见面便行一礼,笑问:“沈女史进来可好吗?”
沉舟不明其意,也回礼福身,对答:“都好,刘女史有何事?”
刘纁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道了一句:“六月六翻经,各宫都要预备,不知道翊坤宫那里筹备得怎样,我担忧你们宫里排凳不够,正想着营造局里有几个人认识,过会儿叫他们把凳子给你们宫里送去。”
沉舟道:“刘女史费心了,我正要去翠微阁,现下人都走完了,我怕赶不上呢。”
刘纁一拍掌,道:“瞧我!险些耽误女史的大事,我带你去吧。”沉舟一听,笑谢道:“真是感谢,若得空,我请你喝茶。”
刘纁笑道:“你我同日进宫,自有一份情谊在,客气什么。”
就说刘纁一路领着沉舟出去,各宫各监各局主事之人已经走尽了,刘纁匆匆忙忙招呼沉舟去玉粹堂后头,绕了小半日,到了一间房。这房外没有匾额,沉舟正在疑惑之时,刘纁道:“女史,人都在里面呢,你快些进去吧。”
沉舟将信将疑地跨了进去,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知道大事不妙,正要夺门而出,不想刘纁“砰”得一声,把门一关,上了钥。沉舟在里面呼喊求救,愣是无人知会,喊了一阵之后,她便没了声响,她尽已知是出不去了。
刘纁匆匆往姜尚宫那边去了。这时候,姜尚宫正会同各宫主事之人在翠微阁挑选宫女。秋裴本不知沉舟要来,并不疑心。众人见她十五年纪,举动都很合礼,对答言辞谨慎小心,都很稀奇。
姜尚宫翻了翻她的名籍,原来曾在鲁王府上做事,今年年初鲁王就藩,便把她送入宫的。心里很喜欢,忽然想到沈沉舟也是鲁王府派人送来的,又心中怏怏不快,道了一句:“你是鲁王身边的人,想必是很聪慧,我便问你几句话。”
秋裴知道姜尚宫是女官里最大的,行了个大礼道:“大人垂问,奴婢虽愚笨,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姜尚宫心中微忭,笑道:“宫中尊卑,一体彰明,若有人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秋裴便道:“大人自处即是,奴婢卑贱之身,不敢逾越,从旁咨议。”
姜尚宫一听,真个是有礼的,与沉舟那个小贱婢卓然不同,想来沈氏并非鲁王府上人,只是机会,代送入宫罢了,到底不如王府里调丨教出来的丫头,很懂事体,便道:“好孩子,听说你带了自己绣的女红来,可给众主事看过。”
秋裴便从袖中取出一枚帕子,上头绣着蝴蝶榴房之纹,小小一面手帕,绣的精致漂亮,姜尚宫命人取来,递给各宫主事。众人看了都啧啧称叹,承乾宫的胡女史好好点了点头道:“石榴多子,意头极好,蝴蝶主多福,哪个宫里有了这个孩子,便是尽赚了便宜了。”说得大家都笑了,姜尚宫便道:“不知承乾宫看不看得上了。”
胡女史知道姜尚宫喜欢秋裴,忙应道:“这样好的孩子,一百个里也挑不出一个,出身又很正,我们想要,就不知尚宫大人给不给了。”
姜尚宫道:“这是尚仪局里带出来的人物,我絮聒半日,还得问尚仪局的意思。”转而问郑尚仪,郑尚仪在姜尚宫面前,万事唯唯,哪来什么意见,看了看教导的王女史,王女史说:“她是我们这里最出挑的。”【絮聒:罗里吧嗦、烦人、麻烦】
姜尚宫笑道:“好!你便去承乾宫吧。她这一去,比的你们宫里二等宫女了。”胡女史道:“是了,她这样子,过不几年就升二等了。”
秋裴还不甚清楚宫中事体,但听人说宫里人都围着承乾宫转,就知道是好地方了,欢喜谢过,胡女史便拉过秋裴的手宽慰了几句,轻轻说道:“跟着我们,你不会吃亏的。”秋裴看胡女史很高兴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这时候,外头进来一个刘女史,刘女史形色慌张,姜尚宫一见她来,脸即刻阴沉下来,铁了一面,刘女史跑到她身边,姜尚宫小声问了句:“事情都办妥了吗?”刘女史道:“办妥了。”姜尚宫转而一笑:“你下去吧。”刘女史方退了出去。
其后,各宫、监、局挑人,把这一百个宫女各各分定了,有好的,到各宫当差,从三等宫女做起,不太好的,到监、局打杂,从四等使唤做起,再不好的,发回尚仪局重新教导,为五等习学宫女。
秋裴是第一个挑走的,心中略略起疑,怎么皇后娘娘宫里没来挑人呢?一想皇上、太后那里都不缺人,想必也是皇后殿中不缺人手,故而没来挑人。这样一想,心中踏实,欢欢喜喜跟着胡女史走了。
王女史退后,领着不合格的小宫女回去了,忽然想起沈女史是皇后殿中人,怎么不见她来呢?待回了尚仪局,询问左右,都说她一早往尚宫局去了,至今都不见人影,不知细故,王女史有些不安,但仍未警觉。
她并不知道沉舟现在关在尚宫局库房中,已是半日有余了。
沉舟此人虽有时憨直,却也懂得分析时势,她这一关,想必因为早前得罪姜氏。来到尚宫局,正给姜尚宫逮着机会,羊入虎口罢了。现在瞎叫唤也没有人应,只有想办法逃出去了。
正在盘算之时,门忽然大开,因沉舟久溺昏暗,光一照进来,两只眼睛都被激得睁不开。只听一阵冷笑,知道是姜尚宫随着一班女官来了,心中倏地紧张起来。
“我们女史大人,好生威风,蹲在地上推净手么?”说话之人沉舟并不认识,但细看她七品服色,当是典级之官。【推净手:解手。】
“茅厕里题诗,便是个臭秀才,你仗着几分才华,认不得你祖宗了?”说话之人,沉舟亦不相识。
有人端进来一把椅子,又把门关了,姜尚宫斜靠在椅上,眼瞧着自己的手,摸着手上的戒指,冷笑一声:“才华这种东西呢,自都是虚的,题两首歪诗,把尊卑都忘了,便是写得再好,也是裁缝缺了尺,存心不良罢了。”说完她又一顿,嘴里吐出几个字:“宫里,都是有规矩的。”
姜尚宫语毕,刘纁便大喊一声:“贱人!还不跪下!”
一旁一个女史模样之人道了一句:“你卑贱之人,竟敢无礼直视尚宫大人,今日挖掉你眼睛,你自应当欣喜承受。”沉舟一听挖眼,吓得冷汗直冒,但若此时求饶,更是不妙,就仍故作镇定,问了一句:“我轻慢尚宫,自有罪,然而我翊坤宫人,若被剜去双目,他日皇后殿下相问,不知众姐姐如何作答?”
刘纁一听,狠狠朝沉舟肚子上踹了一脚,把她踹倒在地,眼泪迸溅,疼得气都喘不过来。一旁的女史骂道:“贱婢还敢拿皇后压我们,皇后娘娘现在何处?你倒说来我们听听,翊坤宫那个,算什么皇后?你便还以为树底下好乘凉了是不是?”语调越说越狠,沉舟已是心颤。
又有女史笑道:“刘女史掏心窝一脚值千金,你好自受着吧。”沉舟看这等人嘴脸,心里又恨又气,又瞪了她们,只是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姜尚宫顾左右道:“她还不服气,看来得给她来点真功夫。便叫她先尝尝我们宫里一道名菜,叫做俏春纤。”
一听俏春纤,众人已是明白了,刘纁拿进来一盒东西,开启一看,竟都是模样细巧的小锉刀。刘纁笑着举起其中一把,左右观看,笑道:“这个俏呢,音同翘,春纤,便是你那十只写酸诗的爪子,且把你指甲一个个剥开,凑成一副,也是风雅。”
众人一听,都笑将起来。沉舟一听,死死把拳头攥紧了,不敢松开,可她肚子极疼,已使不出力气,便被众女按倒在地,刘纁把她手臂拉过来,死死撑开,又把锉刀往她右手大拇指盖中一探,死命一翘,整个指甲被翘了开来,淋漓一手的血。古人说,十指连着心,手指受刑,那便是天昏地暗钻心得疼。
沉舟脑瓜子嗡得一响,疼得狂喊起来,姜尚宫便笑了:“这会子倒松了口了,再叫唤些,这里尚宫局,谁听得见?”
刘纁又一瞪眼,狠狠把那沾满血的锉刀往食指指甲缝里一钻,又往里面一探,用力不当,竟只断了半根指甲,另外半根刺在肉里,沉舟一下子疼得昏了过去。
“才吃了两副,便不行了。”刘纁禀报道。
姜尚宫道:“你年轻,还翘不来,说到俏春纤,我们局里安女史最厉害,叫她来翘,必是生不如死。你去唤她来,临香,拿盆水来,泼醒她。”
刘纁便出了门,临香战战兢兢出去取了水。方出门,还听见里面众人叫骂不停,又扇沉舟耳光,她却仍不能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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