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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寻隐


  六月六开坛造酱,尚食局徐尚食听得尚宫局那边拣择女官已经完了,便同翁司膳、王司酝拿着账本到尚宫局去了,本来汇报一应所费钱粮之事,可昨日闹了风波。原是尚膳监粮酱房的宦官检查酱缸,发现四个大缸裂了,不好再用,要添置新的,却把这笔钱摊在尚食局头上,尚食局不满,便要去找姜尚宫出面摆平此事。

  徐尚食一到尚宫局,看见有个宫女慌慌张张地样子,觉得奇怪,便把她叫住了,临香一听人叫,吓得摔了水盆,哆哆嗦嗦地问了句:“大……大人有何吩咐。”

  翁司膳便道:“何事吓成这样,我们来找姜尚宫,你快去通传一下。”

  临香颤抖着声儿应了,忙低头把水盆捡了,躬身歉谢了几十回,方一步步退了,疯跑到库房中去。

  姜尚宫还在库房,沉舟被人用巴掌扇醒了,再翘了两副指甲,又昏了,姜尚宫见临香来了,骂道:“葫芦提的,取个水这半日。”【葫芦提:又称“葫芦蹄”,糊里糊涂。】

  临香道:“徐……徐尚食来找了。”

  姜尚宫一惊,问:“她来做什么?”

  临香颤抖着说:“小的不知,只是人在玉粹堂前面了。”

  姜尚宫道:“这会子让这蹄子鬼哭狼嚎不好,且关她一日夜,明儿再整治。”

  刘纁道:“大人,六月六前事多,行刑怕是不便。”

  姜尚宫闭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悠悠点了点头:“倒是此理,这几日尚宫局往来都是事儿,我不是怕告到太后那里,就怕哪个太监一时不自量,弄得皇上知道了,事情大了不好了。也罢,罚也罚了,饿她两三日就放了吧。”

  刘纁赶忙说:“要么一发整死她,放了她出去说啰说皁,我们怎么好呢?”姜尚宫细想也有理,死了就送到净乐堂化了,反正她爹也已经没有了,大不了就说她病死了得了。

  宣女史却止住道:“宫女这样倒也罢了,她毕竟是内命妇,死了上头定会查起来的,见了尸身,我们就完了,还不如把今日之事,先告诉贤妃娘娘,宫中法度严谨,毕竟这蹄子辱慢尚宫大人在先,我们稍作惩戒在后,想来贤妃娘娘也不会说什么,娘娘都点头了,谁敢说我们什么?”

  姜尚宫道:“正是此理,你们随我出去吧,把门锁了,徐尚食想必等我多时了。”这才灼急地出了门,到了玉粹堂,见高尚宫与徐尚食正在讲话。姜尚宫一来,高尚宫、徐尚食、翁司膳、王司酝忙起身迎接,虽同为尚宫,高尚宫乃姜尚宫提携之人,不敢一丝有违。

  “大人未到,我先与尚食聊几句。”高尚宫解释道。

  “无碍,我方才和大殿那里商量翻经之事,不想尚食来了,让她好等了。”姜尚宫道。徐尚食忙笑道:“尚宫大人客气。”便先把今年天贶节造酱用银的账目给姜尚宫看了,姜尚宫道了句:“和去年用酱差不多,怎么今年多出了五十四两六钱银子?”

  翁司膳便道:“大人有所不知,今年京城万物齐涨,听说南北通渠淤塞,南方东西上不来,也有些缘故,寻常菜蔬都涨了,素的一涨,荤的竟跟着涨起,鸡子一斤涨了三文,猪羊肉也飙涨。白面今年涨了五文钱,宫里造酱用白面六千多斤,故而多了三十多两银子。”【南北通渠:这里指的是京杭大运河。】

  高尚宫道:“牙行多奸贼,自然如此了。”【牙行:市场中介绍交易,评定商品质量和价格的行商,分“官牙”和“私牙”两种。】

  姜尚宫冷笑道:“听说户部派人去查价了,不压下来,京中民心难安。不过,看你账本不是多出三十多两,剩二十两是做了什么?”

  王司酝道:“这才来讨示下了。这不昨儿粮酱房一个小黄门,说今年造酱四个缸崩了,它们粮酱房自个儿管得不好,坏了大缸,赖我们头上,尚膳老爷说我们尚食局也管缸,应当平摊这添补的钱。”

  姜尚宫道:“你们不是管酒缸的么?酱缸关你们什么事?宫里互相使绊子,分豁不清。”【分豁:结算、分明、厘清】

  徐尚食道:“是了,摆明了给我们女官脸子看,尚膳老爷我们也得罪不起,今年我们局例就这些,若是一下子多出了十两银子,这发的年例便少了,底下人问起今年少了几分银子,闹起来麻烦,届时又叨扰大人。这才先向您讨个说法。”徐尚食气呼呼地,说得把身子都仰前了。

  姜尚宫拍案道:“恁这般没天理了,待我跟他说道说道,你们回去罢。”待徐尚食走后,姜尚宫便去找她的菜户,大殿的边太监。

  边太监这日正忙着准备文华殿翻经和慧罗殿供佛的事,见姜尚宫到了,轻轻笑问:“夫人来这里做什么?”

  姜尚宫便冷笑一声,喝道:“还不是为了冯仙文那个老贼的事,你们太监忒也欺负人,好赖你也管管手下人。”【冯仙文:时任尚膳监掌印太监。】

  边太监忙问细故,姜尚宫把那银钱之事一说,又把今年多出的五十四两银子一口气全套在尚食局头上,说尚食局要多出五十多两银子,若她手上要不到,便找边太监拿大殿的例。

  边太监赔笑一阵,又表歉了一会子,只摇头道:“尚膳监的事,我这里不好管的。”

  姜尚宫道:“这会子你倒撇个干净,什么巴鼻在他手上,你胆儿这么小?”【巴鼻:把柄】

  边太监悄声道:“冯太监和大殿的河太监是拜把子的,河太监在我之上,我哪里敢管他们的事。”姜尚宫嗤笑一声:“你在大殿都多少年了,还排在第四位,楚贤宝年纪比你轻,都在你之前,丢不丢人?”

  原来大殿太监共有五人,轮班侍奉皇上。依序,大尚监是众太监之首,地位尊隆,连内阁老爷们也要卖几分面子,之下是四个中常侍。按照此理,排位最高的乃是大尚监良怀太监,良怀之后,乃是中常侍河定,河定之后是楚贤宝,楚贤宝之后才是中常侍兼直殿监首班承应的边瑞太监,边瑞之下乃是良怀的徒弟徐喜新。

  边太监笑道:“还请夫人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几句,我才有机会往前更进一步啊。”

  姜尚宫道:“太后那里我可没少说好话,谁让你蠢笨,让楚贤宝这个小人钻了空子,更得欢心?你看看我,数年之间,女官六局尽在我手上,你随着圣上都十几年了,竟还不能摆平这些牌子。”

  边太监叹道:“夫人说得倒容易,你们女官六局才几个人,我们宦官这里盘根错节,哪里弄得清楚,便是良怀,也叫不动缉事厂的提督牛太监。”【缉事厂:明代东厂全称东缉事厂,本作只有一个缉事厂。】

  姜尚宫一听,更来气,硬是拉住不放,边太监没法儿,只能叫人取了自己房里的二十两银子,先垫付给了姜尚宫,说是余钱后补,姜尚宫才得意,命人把其中十两先给了徐尚食,自己回了去。

  却说皇后虽知沉舟今日去尚宫局挑人,不想挑了这老半天也不见人来,日脚都斜了,不见其人影,便遣宛芳去尚宫局问明白。

  宛芳一路去了,到了尚宫局,找到了刘纁女史,问道:“刘女史可见我们宫里的沈女史么?”

  刘纁假意道:“今儿早上来过了,怎么,你没见她人影么?”

  宛芳叹了口气道:“哎!别提了,她一天都不见了,平素特喜在娘娘跟前卖乖,连放旬假都要来宫里,今儿是怎么了。”

  刘纁笑眯眯地说:“许是到哪里玩去了。”

  宛芳板了一张脸,道:“我哪知道她,现在嫌弃我们娘娘了,也是个没心性的。翊坤宫捞不到油水,静静地过日子罢了,谁还管咱们不成,女史可知道她怎么样,成天想出些没道理的事,口舌上讨巧功,她得意起来,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苦。”

  刘纁看宛芳唠叨一堆牢骚话,确有一些意思,还随口安慰了几句,便道:“若是我看见她,定派人告诉你们,只是我见她中午从尚宫局里出去了,故而不曾见到,实在抱歉。”

  宛芳行礼福身道:“女史大人真太帮忙些了,我们谢还来不及呢,就是最好寻不着。”

  刘纁一听笑了起来:“知道,你先回去禀报你们娘娘,我这里还有些事。”

  宛芳告退而去,回宫禀报皇后说尚宫局里没有人,皇后心中起疑,但未多想。倒是王女史回去之后悬心,晚膳用毕,尚仪局内都不见她人,才找到平时与她相与的程女史问她行迹。

  程女史这几日恍恍惚惚的,也似乎不在意,到问起时才发觉沉舟不见了。

  二人便结伴先去皇后宫中询问,皇后听闻尚仪局来了人,快叫进来,开口便问:“沈女史在你们局内么?”二人还未曾行礼,皇后便直问如此,看来皇后心中焦急不亚于她们。只是礼数不可轻废,二人才行过大礼,方道:“到晚上了还没有见她人影,说是一早就去了尚宫局。”

  皇后便道:“刚派人去尚宫局问过,说是没有人。”

  程女史一听这话不对,三个人顿时紧张起来,程女史道:“尚仪局内必是没有,皇后娘娘宫中也没有,那必仍在尚宫局。”

  皇后也知道沉舟瞪过姜尚宫,又给曾语出轻慢,二人之间固有嫌隙,恐怕事非单纯。便叫来流霜、月舒,发玉音:“我去尚宫局看看。”

  流霜道:“娘娘亲自去尚宫局,实在动静太大,南边儿娘娘明儿问起来,少不得要说娘娘尊驾劳动,合宫就会惊恐,做事不庄重了。”【南边娘娘:萧太后。】

  皇后倏然起身,拍着桌案道:“我好不容易得一个知心人,这都要管!好,好,好,便让她管去,摆驾尚宫局!我倒看看,谁敢藏我们宫里人。”【注:皇后平时不常自称本宫。】

  这会子话音太响,流霜见皇后娘娘头一次这样生气,可动气归动气,一旦这么多耳目听去,明日萧太后骂起来,皇后娘娘闹个禁足什么的,便是再无回天之力。主上又不疼爱娘娘,必然不管翊坤宫怎么样,这下子连个傀儡皇后也当不成了。

  于是学着皇后的样子,自己又叫得更大声:“谁敢藏我们宫里的人!我一定让她好看!快预备辇驾,娘娘要摆驾尚宫局!”

  月舒明白流霜的意思,假装皇后那清平如水的声音劝道:“罢了罢了,流霜你太急躁了,明日兴许她会回来的。”

  耳目之人一时分辨不清是谁说的那话,以为杭皇后还在规劝下人。皇后听见流霜、月舒这样忠心护主,径自扑在案上,痛哭流涕,可就是连哭都不敢哭出声音,以免外头听见。

  程女史和王女史看见皇后这个样子,也眼泪不住地流下来,宽慰道:“娘娘还是在宫内歇息,我们去帮您找她来。”

  杭皇后声音疲惫不堪,哽咽着说:“你们两个去,她们怎么会放人呢?”

  程女史叹道:“可惜我们品阶甚低,压不住尚宫局的人。”说到品阶低,王女史忽然灵机一动,轻声道:“我们找林尚仪!林尚仪素来看中沈女史。”

  流霜一拍手道:“是了,现下压得住尚宫局的人只有她老人家了。”

  皇后道:“流霜、月舒你们同去。”

  程女史悄声道:“娘娘莫急,她们二人去了,反而让人看出与娘娘宫里有什么干系,届时娘娘难办,不如就我们二人去请尚仪,事则更便。”杭皇后听后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计议已定,程女史便和王女史一同去找林尚仪,皇后在宫中独自惴惴,起坐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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