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白日采菊东篱下,莫道伊人不消魂
车子一路到了神宫大门口，没想到檀英居然就站在那里等着，一袭白衣即使是在被夜幕笼罩的神宫背景里也依旧亮得晃眼。
看到苏颜从车上下来，檀英居然叹了一口气，带着些无奈招呼道：“郡主。”
苏颜忍不住笑了，上下打量着檀英问道：“你今天这是来迎我的还是来拦我的？”
“迎你你也不稀罕，拦你我也拦不住。”檀英摇摇头，“我只是来替师父嘱咐你，从后门抄小路进奉天阁，别又惊动了一群人跟着您夜奔。”
“知道了。”苏颜忍俊不禁，回头嘱咐道，“小灵你也留在这里吧，我去去就来。”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推着灯笼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会熄灭的样子。苏颜以前都是从正门直闯奉天阁，从没走过后门这条道，这个时代也没有强光手电，光靠灯笼能照亮的范围实在很有限，耳朵里只能听到林木摇曳的沙沙声，苏颜紧张的移动着脚步，心跳在耳鼓里放大成了鼓声，震得她自己都头晕目眩。
好不容易挪上了石阶，一抬头便看见符云殇的房间里亮着一星灯火。
就是那一点暖融融的光，瞬间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刚才那一段惊悚路途里积攒起来的恐惧和畏缩，全都烟消云散。
如果说萧煜是她在这里最大的牵挂，那么神棍就是她最坚实的心理后盾。
符云殇坐在桌前泡茶，滚水腾起的蒸汽在殿阁里清冷的空气中氤氲不散，茶叶翻滚恰似岁月中不断更迭起伏的命运，不变的，只有他清冷淡漠的神情。
“神棍。”苏颜吹灭了灯笼，自顾自坐到他对面，“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或不知道，并没有什么差别。”符云殇抬眼看着她微微一笑，把茶碗推到了她面前，“不用着急，你想说的话我已经都知道了。”
“知道了？真的假的？”苏颜将信将疑的抿了一口茶。
茶水热度正好，不烫口也犯不着等待。
他连苏颜来的时间都算得分毫不差，这已经不能用心理学来解释了。
神棍淡然道：“如果苏卿卿进了宫，那么苏家必定逃不过灭门之祸。”
“你知道这一场冲喜并不会有任何效果。”苏颜试探道，“你也知道下一个皇帝会是谁。”
符云殇高深莫测的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知道或不知道，并没有什么差别。”
苏颜忍不住赞叹：“神棍，你不会真的能未卜先知吧？”
“所以你从来都不信我有什么神力，对吗？”符云殇笑道，“你相信星盘却不信我，你不觉得自己很矛盾吗？”
苏颜摊摊手：“这就有点尴尬了。”
其实苏颜早就想过这一点，符云殇处事的表现非常怪异，很难用一般人的反应来解释，但要她相信这么一个血肉之躯的人类真有通天彻底之能，她更愿意相信他是一个偶然得了什么宝贝借着来招摇撞骗的神棍。
符云殇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品着手中的茶：“那你现在相信了吗？”
“算了吧，我只想能安安稳稳活下去，也明白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苏颜笑眯眯的说，“神棍，我不在乎你是装神弄鬼还是真有什么脱离常人认知的本事，我只想求你找个借口，把宫选这事儿给退了，千万不能让苏卿卿进宫。”
“郡主应该明白，我一向不愿意过问宫闱之事。”
其实苏颜皱了一路的眉头，一直在肚子里筹措着怎么开口，毕竟神棍原本就疏远宫闱里那些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始终置身事外不站在任何人那边，这样的态度虽然没有盟友，却也不会带来敌人。现在要让他去干涉宫选，不仅仅违背了他一惯的行事作风，也等于给了那些早已经对苏家虎视眈眈的后妃一个危险的讯号。
“这我知道。可是除了你，我实在想不到还能有第二个人可以把这事给处理得妥妥当当。”苏颜苦笑一声，“看看苏贵妃，看看苏承旨，再看看那一个个在宫墙里行尸走肉一样的女人。除了保全苏家这一条之外，我实在不愿意看着苏卿卿那样的孩子往火坑里跳。”
其实苏颜心里很明白，符云殇的态度始终是做历史的旁观者，他清冷，他通透，他明白所有的执着都不过是转瞬即逝的尘埃。
所以苏颜更加明白，要他干预历史，或许根本就是一种不近人情的残忍行径。
然而他却立刻答了一句：“好。”
符云殇的声音犹如落花扑窗一般清灵淡漠，好像苏颜所求的不过是让他帮忙递个杯子这么简单。
苏颜也懵了：“不是吧，答应得这么痛快？”
符云殇笑道：“莫非郡主还希望我能提出什么惊人的要求才合理？”
“别别别，你这样的人要是真提出什么要求，估计我这种肉眼凡胎的人也做不到，还是别提了。”苏颜恬着脸笑着，“你这次救下了苏卿卿也救下了苏家，国师悲天悯人宅心仁厚，日后定有福报啊。”
“难得郡主能不管我喊神棍，听着反而奇怪。”符云殇淡然道，“其实我并不同情苏卿卿，苏家的兴荣衰败也和我无关，只不过这既然是郡主所求，那我自然会替你办到。”
苏颜愣了愣：“神棍呐，这话说得我都快感动了。”
“明日一早我会派人来接苏卿卿入宫，我保证她绝不会通过宫选，但结局未必会如郡主所愿。”
苏颜很想追问他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按着符云殇的性子要是真不想说任她怎么追问也没用，只能苦笑一声：“那就麻烦你了。”
“时候不早了，神宫毕竟是清净之地，就请郡主先行回府吧。”符云殇也真不给面子，一盏茶完了就直接赶人。
他说得直白苏颜也不好再赖着不走，终于忍不住开口：“神棍，我总觉得你话里有话啊？结局未必会如我所愿是什么道理？”
“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谁都无法改变。”符云殇很干脆的回答完了，直接关上了大门，“但我真的很好奇，郡主的命运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彼方。”
苏颜心头一寒。
神棍可以阻止苏卿卿通过宫选，因为苏卿卿原本就不可能通过宫选，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苏卿卿这一茬。然而即使没有冲喜失败的罪责，苏家的覆灭也必然会发生的，无法逆转，不可避免。
就像湘宜郡主已经注定了的命运。
第二天一大早，神宫的马车果然出现在了郡主府门口。
苏颜亲自把苏卿卿送了出来，认真仔细的嘱咐了一遍在宫里不可僭越，苏卿卿眨着眼睛认真仔细的听着不停地点头，小灵扑哧一声笑出来：“郡主啊，卿卿小姐腼腆知礼，肯定不会出什么乱子的。平日里总是僭越的人，可不就是您吗？”
苏颜：……
“姐姐……娘亲和您都不跟我去吗？我……我还是有些害怕。”苏卿卿怯生生的说着，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苏颜宽慰道：“没事的，我已经把你托付给了可信之人，你乖乖听他的话就一定会没事的。”
门帘掀起来的瞬间，苏卿卿直接傻在了半道上，半晌连眼睛都没眨。
小灵从旁提醒道：“苏小姐，这位是当朝符国师，还不赶紧见礼？”
“国师？”苏卿卿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忙忙见了礼，“民女见过国师！”
“卿卿，一会儿进了宫里你一切都听国师安排，知道了吗？”苏颜有些好笑，这小姑娘在府上天天看着三个养眼的家伙也没一点动静，她还以为苏卿卿是因为年纪太小欣赏不了，想不到她喜欢的居然是神棍这种类型。
“我知道了。”苏卿卿欣然答应，此前的惊恐和不安荡然无存。
“你的名字叫卿卿。”神棍说话的时候语调格外飘忽，仿佛是藏在迷雾当中，“放心吧，我会护你周全，让你和你的家人安全无虞。”
苏卿卿的脸颊泛着红晕，完全被迷住了。
这就是个看脸的世界，真实又残酷啊。
苏颜不得不承认，神棍这样的人设，对于中二时期的小姑娘实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可是对着她这年纪的小姑娘使出颜值攻击这种招数真的大丈夫吗？
眼看着神宫的马车飞速远去，苏颜望着那两行车辙久久没有离去。小灵跟着站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门道，于是劝道：“郡主，站在这里看着也没什么意思，反正苏小姐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咱们就先回去休息吧。”
“回来……”苏颜苦笑着摇摇头，“是啊，她总会回来的。”
小灵答道：“听闻郡主和家中兄弟姊妹并不亲近，此前也从未见过有什么走动。没想到您对这位庶出的苏小姐却如此有心，倒真是难得了。”
“什么？庶出？”
“是啊，这位卿卿小姐是王妃身边一名丫头生的，生母命薄去得早，几位侧妃推来推去都不肯收养，只好被赶去住了两年的丫头房。这回来了居然管王妃喊做娘亲，我们私下打听了才知道王妃把她收做女儿不过是这一两个月的事情。”
苏颜心里其实一直憋着奇怪呢，这回所有的疑惑也就都有了答案。苏卿卿对临湘王妃千依百顺乖巧得不行，临湘王妃对她的态度却是不冷不热，昨天说起要把苏卿卿送进宫，临湘王妃没有一点不舍反而如释重负，今天也只是随便嘱咐了两句，没有半点母女的亲昵。
“郡主，其实您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位苏小姐在王府受惯了欺负，却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小灵说道，“她刚被认进房里当了小姐，随后就找借口把以前欺负她的丫头给罚了。她不打也不罚，只是往人指甲里扎竹针，硬生生把人疼晕过去，面上却看不到伤。”
“有意思啊。”自从看到苏卿卿在临湘王妃面前指摘吴焕章的模样，苏颜就知道苏卿卿不会是一头温顺的小绵羊，却没想到她会是一头隐藏的恶狼。
苏家自以为利用了一个卑微的庶女进宫来巩固权势会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们给予了苏卿卿求而不得的尊重和荣耀，却从来没想过苏卿卿心里没有感激，只有仇恨。
种下什么种子，就会结出什么果实。
而苏家种下的，是等着撕咬他们的恶魔。
苏颜慢慢弯起嘴角，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阻拦了苏卿卿的宫选之路，下面的剧情又会走向什么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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