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蜡烛有心还惜别,与君共枕到天明
暮夜降临，苏颜等得心焦，干脆出了门到昆仑时常呆着的大树下去等，过不了一会儿昆仑便过来给她掌灯，韦望看见干脆提了几壶酒过来，曲行之则干脆差人搬来了桌椅和小菜，就着萧瑟秋风又来了一顿饭后小宴。
“苏凫颜，你到底在等什么？”韦望酒饱饭足便伸了个懒腰枕着双手不耐烦的吐槽，“除了对晋王以外，还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
“我明明对谁都很上心。”苏颜摊摊手，“只是担心得不太明显。”
“郡主你看，檀英来了。”果然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还是小灵第一个看见了檀英。
檀英的白色衣袂在夜风中蹁跹飘飞，步子却迈得异常沉重，开口便说道：“郡主，别等了。”
小灵眨眨眼：“怎么了？莫非苏小姐要留在宫里过夜？”
苏颜晃眼看到檀英的表情时心里就微微一沉，脸上却还带着笑：“小檀英，卿卿是回不来了吧。”
檀英点点头：“师父对陛下说冲喜之事有违天道，不如让她们遁入空门终日焚香祝祈，替陛下积攒阴德。现下所有人已经都被安置在法华寺内，明日便会安排剃度。”
生死之事箫盛奎自己心里有数，他知道即使求不得阳寿，起码也要求得死后安稳。符云殇这么一说正说中了他的心事，由不得他不答应。而那一大帮女孩子全都遁入空门都是为了积攒阴德，即使箫盛奎的病不见起色，起码也不会再迁怒于她们。
符云殇用这一群女孩子的前程来换了苏卿卿的性命和苏家的安稳，同时也确保了自己不会因为对苏家人选的偏悖而被拖下水。
神棍比她想象得更聪明，也比她想象的更狠。
苏颜苦笑一声：“我知道了，替我谢谢你师父吧……算了，我还是登门拜谢比较诚恳。”
檀英答道：“登门拜谢就不必了，师父病了，最近不宜见客。”
“病了？”苏颜一愣，“什么病啊？早上还好好的，下午就病了？”
“不过是偶感风寒，不妨事。我的话已经带到了，愿郡主好自为之，别总来麻烦师父。”檀英的表情写满了嫌弃，“师父他是国师，自有他的责任在身，不能总为了凡尘俗务误了天命。”
苏颜看着檀英嫌弃的表情不由得好笑，你这么能，咋不上天呢！
檀英也不管苏颜这会儿到底是什么表情，转身便大步流星而去，连小灵冲他递去的眼神都没接收到。
苏颜微微一笑：“小灵，给我准备马车。”
小灵不由得发懵：“这么晚了，郡主要上哪儿去？”
“神宫。”
小灵顿时傻眼：“刚才檀英不是说了不让郡主前去探病了么？”
“这你还没看明白吗？我也没特意说要去神宫，檀英却主动提起神棍病了，这不明摆着让我去探病吗？他义正言辞叫我别去，我要是真不去，他又要怪我没良心了。”苏颜叹了口气，“男人心海底针，说不要就是要啊。”
韦望在一边白了她一眼：“那说要呢？”
苏颜乐了：“说要那当然还是要啊。”
昆仑眨巴着眼睛：“虽然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但是听起来好污啊。”
苏颜：……
平常这个时候神宫内外早就漆黑一片，上下人等全去找周公谈判了，可今天真是奇了怪了，神宫上下灯火通明，白衣的少年们行色匆匆，都是一副愁苦忧虑的模样。
苏颜本想悄悄过来看看就走，万万没想到这边会是这种阵势，犹豫了久许才终于靠过去，可不曾想檀英居然就候在门口，仿佛是专程在等着她似的，看到苏颜出现，居然老大的松了一口气：“郡主来了。”
“你这么明显的暗示，我还能继续装傻吗？”苏颜苦笑一声，“小檀英，神宫失火啦？”
檀英递过来一个白眼：“我不是说过了吗？师父病了。”
“我知道神棍病了，可神棍病了也不至于弄出这么大场面啊。”
人食五谷杂粮，有个伤风感冒小病小痛实在太正常了，上次萧煜感冒整个晋王府都如临大敌，这回神棍一病更是夸张，说是失火都是往小了说啊。
“郡主这话未免太失礼了，师父替陛下挡了一番灾劫立下大功，现下都是替陛下抵受的苦难，自然怠慢不得。”
苏颜越听越觉得蹊跷：“什么叫替陛下抵受的苦难？”
“师父就在奉天殿里，你自己去问他吧。”
难得檀英放行，苏颜却犹豫起来。以往她来得低调，即使打打闹闹硬闯神宫最后也都没掀起什么风浪，今天这却是明目张胆的走进去，传扬开来还不知会引来多少不必要的麻烦。
檀英看见苏颜迟迟没有动静，忍不住催促：“郡主还有什么疑虑？”
“神棍算是我在这里最靠谱的朋友，他生病了按理说我肯定得去探望，只是……”苏颜微微一笑，拿檀英的话原样怼了回去，“神棍他是国师，自有他的责任在身，不能总为了凡尘俗务误了天命。”
“平日里跑得肆无忌惮，今天真用得着你，你还顺杆爬上了。”檀英皱着眉头，“要不是师父神志不清之际迷迷糊糊喊着苏颜，我也懒得……算了……进去还是不进去，你自己看着办吧。”
苏颜两个字落到耳里，苏颜的心便忽的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着檀英一甩袖子就要走，苏颜赶紧过去拽他：“小檀英，把话说完，他喊的是苏颜……是苏颜吗？不把话说清楚，你今天别想走……喂！”
然而苏颜的手到底没拽结实，檀英的衣角才一沾手，便顺着指尖流水般滑了出去。晃眼之间，人影已经到了数丈之外。
苏颜傻了眼：“檀英……小檀英你会武功！你……你站住！你给我站住！”
这简直是废话一句，因为檀英不止是会武功，还是当之无愧的高手。
“郡主您就别和檀英纠缠了，追也是追不上的。”小灵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神宫重在修心修神，外家功夫并不被看重，没人会拿出来显摆，即便如此神宫之中还是藏龙卧虎，高手并不在少数。”
苏颜听得云里雾里，带着小灵一路进去，还真没遇到任何阻拦，仔细一想此前的事情实在诸多破绽。从前这些日子苏颜来见神棍多半都靠硬闯，要不是神棍有心放她一马，她这连三脚猫功夫都算不上的拳脚本事哪能跟回了自己家似的直接甩开大队人马直接冲到奉天殿呢。
踏着石阶步步前行，缓缓一回头，对面漆黑的朔望皇城如同张牙舞爪杀气毕现的巨龙，而眼前灯火通明的寂川神宫就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闭着双眼憩伏不语，表象之下却藏着凌厉的杀机。看似皇城凌驾于神宫之上，神宫却真真切切的攥着皇城的心脏。
苏颜来了个深呼吸。
厉害了。
小灵不明所以的看着苏颜：“郡主，您还在看什么呢？”
“过去。”苏颜笑了笑，“未来。”
小灵一脸茫然，苏颜已经推开大门进了殿内。她避开了帘幕后面层叠的牌位，径直绕着路奔符云殇的寝居去了。
说来也奇怪，按理说屋子里的温度肯定要比外面高些，然而苏颜才一推门就觉得一阵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神棍确实睡着，但状态明显不怎么好，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格外难看。更令人不解的是，既然整个神宫都在为符云殇的病担心，却没有一个人守在他身边，这本身就令人费解。
“神棍？神……哎哟喂！”苏颜也不知道他那状态算是睡还是算昏，基本上就是喊了也没用，顺手在他额头上一摸，顿时给烫得缩回了手。
她这么一响动，符云殇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那一瞬间，苏颜忽然从他眼里看到了洞彻灵魂的恐惧和愤怒，直接吓得退开了一大截。那股寒气如潮水般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哑着嗓子唤了一声：“神棍……是我。”
符云殇微微眯了眯眼睛，神色忽然松弛下来：“郡主。”
“嗯……是我。”苏颜背靠在对面墙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恍惚间左顾右盼才发现桌椅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刚才所感觉到的寒气竟然不是幻觉。
“我吓到你了？”就在符云殇看着她的时候，屋子里的温度也开始慢慢回升。
“没……没有。”苏颜这话其实是在给自己壮胆，一个人的情绪可以对外面的环境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这根本就不科学啊！难道这就是没有人守在他身边的原因？
符云殇微微一笑：“你不用害怕，昔年跟随恩师学习卜算推演之时我也学了些五行调转之术来防身，只不过是昏睡之时五行相离暂时不受控制，才产生了诸般异象。”
这话说和不说其实也没多大区别，因为苏颜根本没听懂，消化了一阵之后才问：“原理我就不管了，只是在这时候靠近你会不会有危险？”
符云殇没有答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任何波动，苏颜却感到了一阵真实的压迫感——完了，说错话了。
“神棍呐，我……”
符云殇的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在叙述着一件与他无关的小事：“此前有过一名侍者在我病倒之时靠近照料，不慎摔倒触碰到我，瞬间被烧做了劫灰。在那之后，我便警告神宫上下众人，在我身体有恙之时绝对不可以靠近。”
“小檀英这不是坑我么，万一我跑了来直接被你劈成了焦炭，那得找谁说理去？”苏颜忍不住咽了咽吐沫，瞬间就能把一个大活人化为焦炭，这到底算是哪门子的五行调转之术，简直不是玄，而是邪啊。
符云殇脸上的笑容恍恍惚惚，仿佛是沉在雾里：“如果你真的不幸殒命，逢年过节我必定会记得在你牌位之前上三柱清香。”
苏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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