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 障眼
北京，国安核心基地。
林疏影松开卫星电话的通话键，转头看向韩文渊。
“十秒，给它一张全新的脸。”
“好的，我把法兰克福那个‘陆铮’喂得再实点，给塔尼娅送一份礼物。”
一串复杂的底层指令砸向大洋彼岸的欧洲数字网络。
主屏幕右侧的子窗口里，法兰克福奥丁能源数据中心的物理门禁日志开始疯狂滚动，在神谕系统的监控视野中，那个凭空存在的“陆铮”，正以一种绝对合规的物理姿态，一道接一道地刷开地下核心机房的安全门。
指纹闸机亮起绿灯。
虹膜扫描仪完成比对。
掌静脉识别系统反馈握手成功。
每一次物理校验的通过，都在神谕庞大复杂的逻辑数据库里，把“陆铮此刻就站在法兰克福”这个本不存在的事实，用数据层面最坚固的钉子，死死地钉入系统底层。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飞快地打包出一个不到两百KB的数据文件。
“塔尼娅，收包。”韩文渊把文件推进那条只对她开放的加密隧道，“里面是一整套，四张脸，配套的骨骼比例、步态参数、体表热分布，全是我从欧洲公共人口库里随机拼出来的真实模板，干净得像一家来度假的普通游客。”
“把它喂给天上那只鸟。”
德国，A3高速公路。
乌尼莫克的车头死死顶在冷链半挂车的尾部防撞梁上，猩红的刹车灯光灌满了整个驾驶室，头顶侧上方，那架漆黑的无人机悬在半空，光电吊舱的红光一寸一寸地在挡风玻璃边缘游走，寻找着一个能绕过热浪、看清车内人脸的角度。
沈心怡的手枪已经上膛，枪口压得很低，指节扣在护圈外，陆夏坐在后排，一只手按在步枪的机匣上，眼睛盯着侧窗外那团黑影。
“收到，”塔尼娅的声音压在键盘的敲击声里，屏幕上弹出韩文渊那份数据包，“两百KB，一家四口。”
塔尼娅按下回车。
半空中，那架无人机的光电吊舱红光闪了一下。
它终于找到了角度，扫描激光穿过两车之间的热浪缝隙，扫上了乌尼莫克的驾驶室，采集、建模、打包、回传，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只是在它把影像发回网络的那一瞬，塔尼娅注入的数据包，在信道的最末端截住了这一帧，做了一次干净利落的替换。
神谕庞大的算力瞬间对这组回传画面进行了解析。
在神谕的逻辑视野里，被半挂卡车死死堵在超车道上的香槟色乌尼莫克驾驶室内，坐着的根本不是被列为极度危险目标的陆铮、沈心怡、陆夏和塔尼娅。
而是一个头顶有些发际线后退、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的中年男人，以及副驾驶上坐着一个戴着宽边遮阳帽因为惊吓而捂住嘴巴的丰腴妇人，后排的座位上，则是两个正低头抱着游戏掌机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孩童。
四张完全陌生的脸，四组与欧洲公共人口库完全对得上的骨骼参数，四组符合惊吓状态的体表热成像数据。
逻辑闭环完成，这只是一辆因为前车突然紧急制动，而不幸遭遇追尾的普通度假房车，真正的目标，正在法兰克福的数据中心里。
高空中，无人机悬停了三秒。
它的光电吊舱红光熄灭，四具涵道风扇的声调陡然拔高，机身一个利落的转向，拉着一道弧线爬升，头也不回地飞回了两公里外那座龙门架的顶端，重新缩进了自控机库。
“它走了。”沈心怡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掌心全是汗。
耳机里，林疏影的声音传过来，一如既往地平稳：“它信了，在它的逻辑树里，A3上这辆车，只是一家撞上事故的游客，真正的‘陆铮’，此刻正在法兰克福的机房里，一道门一道门地往里走。”
前方，那辆波兰冷链半挂车的底盘忽然传来一声“咔”的轻响。
强行锁死的气闸松开了，十二组重载轮胎上那两排刺眼的红色尾灯，一齐熄灭。
“ECU的强制指令也被撤销了，”塔尼娅看着屏幕上恢复正常的数据流，“神谕松手了，它不再需要这场车祸。”
几乎是同一时间，塔尼娅的屏幕上，那两个代表德国高速巡逻车、正全速逼近的蓝色光点，在距离他们不到两公里的地方，划出一道弧线，拐上了旁边的匝道，掉头离开了。
“交警调度中心那边，”林疏影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文渊把那条事故报警的状态，改成了‘系统误报，已核实无碍’，神谕自己发的警，我们替它撤了，巡逻车被叫回去了。”
一场铺天盖地、动用了龙门架、无人机、一整套高速公路控制系统的天罗地网，就在这短短几十秒里，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铮松开了一直死死踩着的刹车踏板。
车外，那名波兰卡车司机正瘫坐在自己的驾驶室踏板上，满头大汗，脸色发白，两条腿还在轻轻发抖，双手乱摆，嘴里的英语和波兰语混成一团。
“Sorry，先生，真的不是我，”司机指着自己的驾驶室，声音都在抖，“它自己刹车的，方向盘、刹车，全都不听我的了，我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事。”
陆铮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别急。
“我知道，不怪你。”陆铮的德语平稳温和，他弯下腰，看了一眼两车相接处，乌尼莫克那道厚重的哑光黑防撞钢板，只在冷链车的尾梁上蹭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车没事，人也没事，是车子的电子系统出了故障，跟你没关系。”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连同几张叠好的欧元现钞，一起塞进司机的手里。
“压压惊，喝杯热咖啡，有任何后续，打上面的电话，我的律师会处理好一切。”
司机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气度从容的东方男人，惊魂未定的脸上，血色一点点回来了，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乌尼莫克缓缓倒车，车头从冷链车的尾梁上退开，重新汇入了已经恢复流动的车流。
驾驶室里，陆夏收回了按在枪上的手，，转头看了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大雨洗得发亮的绿色森林，又看了看前排三个人，小声嘟囔了一句。
“一枪解决不是更快。”
“开枪是最笨的办法，能不动手就解决的事，别动手。你手上的东西，是留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用的，不是随时都要拔出来。”
陆夏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车开出去二十多公里，陆铮稳稳地打了个方向，把庞大的车身平顺地并入了外侧车道。
“这辆车，不能再开了。”
“它刚刚被神谕亲手贴上了‘诱饵’的标签。”陆铮的目光深邃冷静，“神谕现在固然以为我在法兰克福。但是，作为一台不断自我进化的超级AI，当它发现法兰克福是个空壳后，它一定会回头复盘今天所有的数据流。到时候，这辆在A3高速上出过离奇事故、被无人机贴脸扫描过、又恰好在法兰克福数据撞车节点出现的房车，就会成为它重点筛查的嫌疑对象。我们再开着它进鹿特丹，等于顶着一块写了名字的标靶在大街上裸奔。”
“同意。”沈心怡点头，“我们需要换一种方式进入荷兰。”
“换车。”陆铮打开了车载的加密通讯界面，“联系沈墨晞。”
“陆铮，我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
“出了点小状况，我们原定的路线被盯上了，我们需要换一条路去找你。”
“好的，往北，杜伊斯堡内河港，那里是欧洲最大的内河货运枢纽，我们有一条固定跑鹿特丹的驳船航线，货柜、报关、船员，全是自己人。你们把车开进港区的星槎货运仓库，剩下的交给我。”
陆铮的目光落在前方那块“杜伊斯堡”的蓝色公路指示牌上。
“鹿特丹见。”
“鹿特丹见。”
法兰克福，市中心。
奥丁能源集团数据中心大楼外，十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越野车，碾过路沿石，粗暴地停在了大楼门口。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幽灵佣兵涌入大楼，战术靴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响，将惊慌失措的保安和员工死死按在墙角。
战术主管克劳斯亲自带队，端着枪，一层一层地向上突进，最终撞开了核心机房那扇厚重的金属大门。
机房里，只有一排排嗡嗡作响、闪烁着幽蓝色指示灯的服务器机柜。
冷气顺着他汗湿的后背爬上来。
空无一人。
“搜！给我把每一个角落都翻过来！”克劳斯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机房里回荡，却只换来手下一张张茫然的脸。
神谕的最高权限通报，言之凿凿地锁定了这里，标注着“目标秦渊，生物特征核实，置信度百分之九十九”。
可这里除了机器，什么活人都没有。
三万英尺高空，深蓝色的私人专机上。
马格努斯听着耳机里克劳斯颤抖的汇报，端着红酒的手，一点一点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扑空了。”他缓缓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暴怒，反而透出一种冰冷的平静，但这种平静比咆哮更让人心悸。
他放下酒杯，走到舷窗边，看着脚下无边无际的云海。
“一个能反杀我十二个精锐、能把那套花了天价的系统耍得团团转的‘中国商人’。”马格努斯的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有意思。”
北京，国安核心基地。
大屏幕上，这场围绕着A3高速的数据风暴，已经彻底平息，代表神谕算力的红色热区，正大片大片地从德国西部褪去，转而向着法兰克福和更南的方向聚集、扑去。
韩文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重重地陷进椅背里，摘下眼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
“成了，神谕把主要算力都调去南边复核了，头儿他们这一段，安全了。”
他转过头，却看见林疏影没有一起松懈下来。
她依旧站在主屏幕前，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乌龙茶，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目光落在屏幕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几乎快要归于沉寂的底层数据流上。
“文渊，”林疏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不觉得，它退得太快了吗？”
韩文渊一愣：“什么意思？我们把逻辑闭环做得很干净，它被骗了。”
“一个能实时吞吐全球数据、把陆铮逼到那个份上的系统，”林疏影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条数据流，“会因为一架无人机传回的四张脸，就轻易地放弃一个它已经咬住的目标？它撤得干净利落，不像是被我们骗过去的，倒像是……它本来就懒得再跟一个已经识破的诱饵纠缠。”
“我们以为，是我们给它做了一个局。”林疏影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寒意，“可万一，从头到尾，是它想让我们以为，我们骗过了它呢?”
韩文渊背脊泛起一阵寒意，原本的兴奋瞬间褪去。
“这次利用底层漏洞进行的‘探针’测试，表面上是我们成功制造了逻辑死锁，把它引向了法兰克福。”林疏影的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上鹿特丹的城市拓扑图，“但这也证实了一个最致命的结论——神谕不仅具备了极高的自主推演能力，而且它已经彻底记住了陆铮他们每一个人的真实生物特征，它甚至在通过这场博弈，主动迭代自己的识别算法。”
她重新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按下通讯键。
“陆铮，测试的最终复盘结果出来了。”林疏影的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给出最后的战术警示，“你们已经彻底暴露在它的核心识别库里。只要踏上鹿特丹的土地，任何一个无感探头、一台联网的ATM机，甚至路边的一辆自动驾驶清扫车，都可能成为它锁定你们的眼睛，欧洲是它的主场，你们没有任何容错率。”
通讯频段里安静了两秒，随后伴着发动机的轰鸣，传来陆铮沉静温厚的回应。
“知道了。”
林疏影切断通讯，看着屏幕上那片属于荷兰港区的庞大阴影。
如果神谕真的是在故意放任他们过境，那座欧洲第一大港，此刻就不再是一个等待潜入的战略目标，而是一座已经悄然合上闸门、静待猎物落网的超级狩猎场。
而隐藏在神谕背后、那位真正掌控这台超级AI的“掌谕者”，或许此刻才刚刚在黑暗中落座，饶有兴致地等待着这场棋局的真正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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