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西安日常3
沈清蹲下来，目光扫过镜面的一瞬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面铜镜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六瓣葵花形，边缘圆润舒展，表面布满铜绿，灰扑扑的，和摊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混在一起，毫不起眼。
可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具体是哪里不对，她也说不上来。
沈清蹲下身，用一种外行人才有的语气随口说道。
“这个看起来不错啊，就是锈得太厉害了，都看不清了。不过买回去磨一磨应该还行，当个摆件也不错。”
摊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听到她这话，抬眼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串珠，随口接了一句。
“姑娘眼光不错，这是老东西，磨一磨能亮。”语气敷衍，显然没把她当成正经买家。
黑瞎子挑了挑眉，看了沈清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赏。
他抬起头，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把青菜的价格：“老板，这个怎么说？”
摊主头也不抬，随口甩了一句：“五百。”
黑瞎子一听，笑了一声，把镜子往地上一放，摇了摇头。
“五百？老板，你看看这锈蚀的程度，镜面都花了，拿回去得费老大功夫清理，还不一定能清出来。两百，行的话我就拿了。”
摊主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铜镜，伸手把镜子捡起来，掂了掂，然后往黑瞎子手里一递。
“三百，最低了。你再嫌贵就别看了。”
黑瞎子接过镜子，从兜里掏出三张钞票递过去：“得嘞，成交。”
他把镜子往外套口袋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手，冲沈清挤了一下眼睛。
沈清跟上去，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那镜子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黑瞎子也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现在还不好说，但我摸着那个刻法不太对劲，不像是普通湖州镜的路子。回去再说。”
三人又并肩走了一段，黑瞎子没再看到什么感兴趣的。
黑瞎子说：“我再回去看看，刚才路过的时候瞄到有个摊子在卖一批古钱币，想去翻翻有没有好东西。”
他看向沈清和张起灵，“你们是跟我一起，还是自己逛？”
沈清想了想，说：“我自己随便看看吧，咱们电话联系。”
黑瞎子点了点头，又看向张起灵，张起灵没说话，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
黑瞎子也不在意，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沈清继续沿着主街往前走，张起灵跟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没有了黑瞎子在场，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沈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把注意力放在两旁的摊位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很快，沈清就被一个摊子上一只螺钿漆盒吸引了。那是乾隆后期的物件，巴掌大小，呈海棠形，盒盖上镶嵌着梅花图案，贝壳薄片在不同光线下泛着七彩光泽。
沈清和摊主老太太砍了砍价，最终以八百块拿下。
又走了几步，沈清在一家老首饰摊前停下，一枚碧玺戒指勾住了她的视线——银托已氧化成温润的深灰色，戒面是一颗桃红色碧玺，色泽如三月桃花，内里隐约可见棉绺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沈清又挑了一支白玉发钗、几枚拇指大小的玉雕小动物，还配了个红木首饰盒来装这些零碎物件。
之后，她又在其他摊子上零零散散收了些碧玺首饰和裸石。
沈清挑得不急，逐摊看过去，遇到合眼缘的便拿起来对着光细瞧——桃红、翠绿、浅紫，各色碧玺在日光下透出莹润的色泽。
有些镶工粗糙，但石料本身品相极佳，她便以几十到几百不等的价格一一拿下。
几颗裸石她尤其中意，其中一颗鸽血红尖晶石虽只有米粒大小，却浓艳得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摊主不识货，只当普通红宝石卖，沈清压下心跳，面不改色地付了钱。
零零总总加起来，价都不高，却也花了将近一万。
付完这些，沈清看包里的钱就剩几张了，便跟张起灵说了一声，去取个钱。
等她取完钱回来时，看到张起灵独自立在一个不起眼的摊子前，身形笔直，像一棵落错了地方的冷杉。
沈清走过去，张起灵侧过身来，将那枚剑璏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低声道：“看看这个。”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握着那枚灰白色的剑璏。
沈清接过来翻看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正想说些什么。
张起灵却先她一步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没带钱。”
沈清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张起灵面色坦然，眼神里半点窘迫也没有，仿佛“没带钱”这件事和“今天天气不错”属于同一级别的陈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她，手里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笃定得好像料定她一定会替他付这个钱。
沈清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了，忍不住道。
“所以你在这儿站了半天，就是等我回来结账？”
张起灵想了想，认真地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这个值得买。”
那剑璏约莫一指长，青白玉质，表面覆着一层温润的土沁，边缘雕着简练的勾连云纹，刀法古拙，线条沉郁，绝非近代仿品能有的气韵。
沈清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心里也明白他说得对——这种形制和纹饰，至少是西汉的东西，放在识货的人手里，价格能翻上几倍。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转向摊主询价。
对方是个干瘦的老头，伸出三根手指，要价三千。
沈清耐着性子磨了一会儿，最后以两千八成交。
她把剑璏小心收好，回过头看了张起灵一眼，没好气地说。
“行了，付完了。还有没有想买的？我跟你一块儿看看，省得你又干站着等。”
张起灵点点头，说了声“有”，转身便朝斜对面的摊子走去。
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待会找瞎要钱。”
沈清跟上他，走了两步忽然心血来潮，笑着说：“对了，你挑的这些物件都挺有来头的，要不你放我店里卖？赚的钱我分你一半。”
张起灵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嘴角竟然微微一勾，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弧度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容，但落在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就像是乌云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
整个人看起来都在发光，沈清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沈清便跟着张起灵在各个摊位间穿行。
张起灵目光很毒，在一个摊前停下来，几乎都是直奔某件东西而去。
有时候他拿起东西看了两眼，转头只对她说一句“要这个”，她便乖乖掏钱。
他选的东西，有好几样沈清都能看出来是开门的好东西——沁色自然老道，纹饰气韵古拙，都是错不了的真家伙。
但也有几样，沈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门道在哪里。
她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原以为自己入行这几年，眼力已经练得差不多了，今天跟着张起灵走了一趟，才发现她要学的还多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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