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拍照
风还带着点料峭,吹过青石板巷的时候,卷着檐角垂下来的迎春花藤,黄灿灿一串晃得人眼晕。
汪明月走在前面,靴底踩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立领长衫,袖口绣着几枝淡墨竹,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贴在脸上。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腕上那只银镯子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快点啊,陈大少爷。"她头也不回地喊,声音清亮,在巷子里荡出回音,"再磨蹭太阳都落山了,还拍不拍了?"
身后的陈皮慢悠悠地跟着,手里拎着个黑色的相机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塌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黑T恤,头发乱糟糟的,额前几缕垂下来挡住眼睛。
他闻言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催什么催,"他声音沙哑,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当谁都跟你似的,一大早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我那是对生活充满热情,"汪明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双手叉腰瞪他,"不像某些人,年纪轻轻活得跟个退休老干部似的。"
陈皮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么一站,阴影正好罩住她半边脸。
他微微低头,呼吸扫过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欠揍得很:"我退休老干部?那你是什么?广场舞领舞的?"
汪明月气鼓鼓地抬手拍他胳膊,"啪"的一声脆响。
陈皮也不躲,就那么让她拍,拍完还故意揉了揉胳膊,龇牙咧嘴地装疼:"哎哟,谋杀亲夫啊。"
"谁跟你亲夫,"汪明月送了他一个白眼,转身就走,"不要脸。"
陈皮在后面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掂了掂手里的相机包,快步跟上去,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她刚挽好的髻揉得乱七八糟。
"陈皮!"
"哎,在呢。"
巷子尽头是一片临河的老街区,青瓦白墙沿着河道排开,河面上飘着几只乌篷船,船夫戴着斗笠,竹篙一点,船就慢悠悠地滑出去,在水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汪明月一看见河就走不动道了,扒着石栏杆往下看,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几条小鱼游过来游过去,尾巴一摆就没了影。
她回头冲陈皮招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快过来快过来,这里好看!给我拍一张!"
陈皮慢悠悠走过去,把相机包往肩膀上一甩,从里面掏出一台最新款的胶片相机,相机是解雨臣买的,特意让人送过来的。
他举起来对着汪明月比了比,又放下,皱着眉打量她。
"你这姿势不行,"他说,"跟个木桩子似的。"
"那要怎么摆?"汪明月眨眨眼,老老实实问。
陈皮走过去,伸手把她扒着栏杆的手往下挪了挪,又把她的肩膀转了个角度,让她侧过身去,面朝河面。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的时候,汪明月微微缩了一下,耳尖有点发烫。
"头低一点,看水面,"陈皮退回去,举着相机指挥,"对,就这样……哎别绷着脸,笑一个。"
汪明月抿着嘴,嘴角往上扯了扯,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皮放下相机,一脸嫌弃:"你这是笑还是牙疼?"
"我乐意,"汪明月嘟囔,"怎么滴。"
陈皮叹了口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扒着栏杆往下看。
河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他也不管,就那么歪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别想镜头,"他声音放轻了,"就当我不在。你看那条鱼,是不是游过来了?"
汪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有一条银白色的小鱼正贴着水面游,尾巴一摆一摆的。
她不自觉地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拂过脸颊,她也没去管。
"咔嚓。"
快门声轻响。
汪明月一愣,转过头来:"你拍了?"
"嗯,"陈皮放下相机,嘴角翘着,"这张肯定好。"
"你耍赖!"汪明月伸手去抢相机,"我还没准备好呢!"
陈皮把相机举高,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头顶,任她怎么蹦跶都够不着。
她气得直跺脚,伸手去挠他腰,陈皮怕痒,笑得直缩,相机差点掉进河里。
两个人在河边闹作一团,引来旁边几个游客侧目,汪明月脸一红,先停了手,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服。
"不跟你闹了,"她别过脸,耳尖红红的,"赶紧拍,拍完去吃东西。"
陈皮笑着应了声"好",又举起了相机。
这一次汪明月放松了很多,她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远处的乌篷船出神。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哼什么歌。
陈皮举着相机,手指搭在快门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透过取景框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啊,明明平时咋咋呼呼的,跟个小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安安静静的时候却又乖得不像话,像只晒着太阳的猫,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揉两把。
"陈皮?"汪明月等了半天没听见快门声,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陈皮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若无其事地说,"光有点强,调了下参数。"
汪明月"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又转回去看风景了。
陈皮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相机的取景窗,嘴角偷偷翘了起来。
沿河走了一段,有一座石拱桥,桥身爬满了青苔,桥两边的石阶被人踩得发亮。
汪明月跑到桥顶上,扶着桥柱往下看,河面上的风更大了,把她的长衫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陈皮!"她冲下面喊,"你站到桥那边去,我给你拍!"
陈皮正在桥下的台阶上坐着歇脚,闻言抬起头,阳光从桥洞那边照过来,晃得他眯了眯眼。
他看见汪明月站在桥顶上,整个人被光裹着,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我不上相,"他摆摆手,"你拍你自己就行。"
"不行,"汪明月不依,"出来玩哪有只拍一个人的,快点上来!"
陈皮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他走到汪明月面前,还没站稳,就被她推着转过身去,面朝河面。
"你就站这儿,"汪明月退到几步外,举着她那台小巧的数码相机,"看那边,对,表情自然点……"
陈皮站在桥边,河风吹得他夹克哗哗响。
他不太习惯被人拍,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汪明月在那边指挥了半天,越看越皱眉。
"你怎么跟个机器人似的,"她走过去,伸手把他插在兜里的手拉出来,"手别揣兜,自然垂着,或者搭栏杆上。"
陈皮的手被她拉着,她的手很小,指尖凉凉的,握在他手腕上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她的发顶,她正认真地摆弄他的胳膊,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很专业的样子。
"好了,"汪明月退回去,举着相机,"这次别动啊……笑一个。"
陈皮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懒洋洋的笑,而是很轻很柔的一种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神里盛着光,整个人的棱角都软了下来。
汪明月举着相机的手顿了一下。
她透过显示屏看着他,心脏"咚咚"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还别说,笑的真好看啊。
平时的陈皮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要么就是冷着张脸,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可现在他站在桥边,被阳光和河风裹着,笑得温柔又干净,像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
"咔嚓。"
汪明月按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假装若无其事地低头看照片。
"拍好了,"她声音有点发飘,"我们走吧,去那边看看。"
陈皮看着她急匆匆转身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跟上去,走在她身后,看着她急促的步伐,心情好得想吹口哨。
这个人啊,平时嘴上不饶人,其实脸皮薄得很,稍微逗一下就红耳朵,可爱得紧。
过了桥是一条热闹的老街,两边都是卖小吃和手工艺品的铺子,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香味,混着点桂花糕的甜气,闻着就让人走不动道。
汪明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拽着陈皮的袖子,一路小跑着冲到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盯着转盘上的龙和凤移不开眼。
"我要这个!"她指着那条最大的龙,回头冲陈皮说。
"那得转到才行,"陈皮掏出钱包,"转不到可别哭。"
"我运气好着呢,"汪明月摩拳擦掌,"你看着。"
她用力一拨转盘,指针"嗖嗖"地转,转了好几圈才慢慢停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只蝴蝶上。
汪明月:"……"
陈皮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笑什么笑!"汪明月瞪他,"蝴蝶也挺好的,好看!"
"是是是,好看,"陈皮忍着笑,付了钱,"老板,给她做个蝴蝶,再做条龙。"
"哎好嘞!"
老师傅舀起一勺融化的麦芽糖,手腕翻飞,在石板上几下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然后又画了一条张牙舞爪的龙,龙须都根根分明。
汪明月接过那只蝴蝶,舔了一口,甜丝丝的,麦芽糖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她又看了看陈皮手里那条大龙,眼睛直勾勾的。
陈皮瞥了她一眼,把龙递过去:"想吃就说,别跟个小馋猫似的。"
汪明月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龙角,含糊不清地说:"我这是帮你分担,你一个人吃不完多浪费。"
"是是是,"陈皮笑着,伸手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点糖稀,"谢谢你啊。"
他的手指擦过她嘴角的时候,汪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嘴里的糖画都忘了嚼。
她看着陈皮近在咫尺的脸,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嘴角,指腹带着点薄茧,蹭得她皮肤发痒。
"你、你干嘛!"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动手动脚的!"
"给你擦嘴啊,"陈皮一脸无辜,还晃了晃手指上沾的糖稀,"你看,沾了这么多。"
汪明月别过脸,用力擦了擦嘴,嘟囔道:"我自己不会擦啊,用得着你。"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跳个不停。
她偷偷抬眼看了陈皮一眼,他正低头舔手指上的糖稀,神情自然得很,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汪明月咬了咬嘴唇,又转回头去,假装看旁边的摊子。
这个人,真是……
真是让人拿他没办法。
两个人沿着老街一路吃过去,汪明月左手一串烤面筋,右手一盒臭豆腐,嘴里还叼着个章鱼小丸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仓鼠。
陈皮跟在她后面,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都是她吃了两口就塞给他的,美其名曰"帮我拿着"。
"你慢点吃,"陈皮看着她嘴角沾的辣酱,无奈地递过去一张纸巾,"没人跟你抢。"
汪明月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又盯上了前面一个卖团子的铺子。
她拽着陈皮跑过去,买了两个豆沙馅的,一个塞进自己嘴里,另一个递到陈皮嘴边。
"你尝尝,这个可好吃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上次来就买了好几个。"
陈皮低头看了看递到嘴边的团子,又看了看她期待的眼神,张嘴咬了一口。豆沙馅很甜,带着点清香,软糯的皮粘在牙上,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行。"
"什么叫还行,"汪明月不满,"明明很好吃!"
她说着,自己又咬了一大口,结果豆沙馅从另一边挤出来,沾在了她下巴上。她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嚼得津津有味。
陈皮看着她下巴上那点豆沙,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过去,用拇指轻轻擦掉那点豆沙,然后——
然后把手指放进了自己嘴里。
汪明月整个人都僵住了,表情带着一点一言难尽:“咦~陈皮,你多少有点埋汰了。”
她嘴里的团子忘了嚼,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陈皮舔手指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
陈皮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这死丫头是会破坏气氛的:"嗯,豆沙确实挺甜的。"
汪明月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脖子根,连耳尖都在发烫。
她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前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你、你你你——"她结结巴巴的,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不要脸!"
陈皮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心情好得不得了。
逗这个人,真是百玩不厌。
老街尽头有一家旧书店,门面不大,招牌都褪了色,门口摆着个木架子,上面堆着些旧杂志和连环画。
汪明月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扒着门框往里看。
"进去看看?"陈皮问。
"嗯,"汪明月点头,"我喜欢旧书的味道。"
两个人走进书店,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店里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书架从地板堆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空气里飘着纸张和油墨发霉的味道,混着点檀香,闻着让人安心。
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也没抬头,挥了挥手让他们随便看。
汪明月在书架间穿梭,手指划过书脊,抽出一本又一本翻看着。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陈皮靠在旁边的书架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喜欢看她认真的样子。不管是在做什么,只要她认真起来,整个人就会发光,那种光不是耀眼的,而是温温的、软软的,像冬天的太阳,照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陈皮你看,"汪明月忽然转过身,手里举着一本旧相册,"这里有老照片!"
陈皮走过去,低头看她手里的相册。封面是棕色的皮革,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夹着好多黑白照片,都是些几十年前的老照片,有全家福,有结婚照,还有些小孩子的照片。
"这家人看起来好幸福啊,"汪明月翻着照片,轻声说,"你看这个小孩,笑得多开心。"
陈皮凑过去看,他的肩膀几乎贴着她的,呼吸扫过她的发顶。
汪明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点洗衣液的清香,很好闻。
"嗯,"陈皮应了一声,"是挺开心的。"
汪明月翻到最后一页,忽然停住了。那是一张双人照,一男一女站在一棵大树下,男的穿着中山装,女的穿着旗袍,两个人都笑得很温柔,眼神里全是对方。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民国二十六年春,与妻摄于西子湖畔。"
"民国二十六年……"汪明月喃喃道,"那就是1937年啊。"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了陈皮一眼。
陈皮也在看她,眼神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陈皮才轻轻开口:"买下来吧。"
"嗯?"
"这本相册,"陈皮说,"买下来,带回去。"
汪明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相册,点了点头。
她走到柜台前,把相册放在老头面前。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说:"五块。"
陈皮付了钱,汪明月把相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街道两边的灯笼都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汪明月抱着相册,走在陈皮旁边,脚步很慢。
"陈皮,"她忽然开口。
"怎么了?"陈皮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汪明月摇了摇头:“没什么。”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里面盛着橘红色的晚霞,还有一点点他的影子。
她抱着那本旧相册,站在暖黄色的灯笼光里,神情认真又柔软。
陈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沙哑却温柔:"不想说算了。"
汪明月抬头看他,眼睛弯了起来。
"我想说,我们多拍点,"她说,"拍好多好多,以后翻的时候,就能想起今天了。"
"好,"陈皮笑着,"拍好多好多。"
天黑透的时候,两个人走到了河边的一个小码头。
河边挂了一排红灯笼,倒映在水里,被水波揉成一片一片的红,像撒了一河的碎星。
远处有画舫驶过,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混着水声,好听得很。
汪明月靠在码头的木桩上,看着河面上的灯笼倒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也不管,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侧脸在红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陈皮站在她旁边,举着相机,对着她的侧脸按下了快门。
"咔嚓。"
汪明月转过头来,笑了:"又偷拍我。"
"明拍,"陈皮放下相机,"你站那儿别动,再拍几张。"
汪明月乖乖地站着,任由他拍。她看着陈皮举着相机的样子,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蹙,眼睛透过取景框看着她,手指搭在快门上,时不时调整一下角度。
"想什么呢?"陈皮拍完了,走过来,"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想你呢,"汪明月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脸一红,赶紧别过脸,"我、我随便说的。"
陈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灯笼光里显得很深,像一汪潭水,里面盛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明月,"他轻声说。
"干、干嘛?"汪明月心跳如鼓,不敢看他的眼睛。
陈皮伸出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掌很大,带着点薄茧,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她浑身发软。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我也在想你,"他说。
汪明月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很亮,比河面上的灯笼还亮,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影子,只有她一个人。
风停了,水声也好像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好像合成了同一个节拍。
陈皮慢慢低下头。
汪明月屏住了呼吸,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扫过她的嘴唇,温热的,带着点麦芽糖的甜味。
她的睫毛颤了颤,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
"咔嚓。"
一声快门响。
汪明月猛地睁开眼,看见陈皮举着相机,正对着她,嘴角挂着得逞的笑。
"这张好,"他晃了晃相机,"闭眼睛脸红的,跟要亲上去似的。"
汪明月:"……"
她的脸由红转黑,由黑转青,最后变成了一片猪肝色。
"陈皮!!!"
她嗷的一声扑上去,拳头雨点似的砸在他身上。
陈皮笑着躲,一边躲一边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又拍了好几张。
"你给我删掉!"汪明月气得跳脚,"马上删掉!"
"不删,"陈皮把相机举得高高的,"这么好看的照片,删了多可惜。"
"陈皮你个混蛋!"
"哎,骂吧骂吧,"陈皮笑得不行,"你骂人的样子也好看,我再拍一张。"
"咔嚓。"
汪明月气得直跺脚,最后干脆扑上去抢相机。
两个人在码头上闹作一团,笑声传出去很远,惊飞了岸边芦苇丛里的几只水鸟。
闹了半天,汪明月累得气喘吁吁,也没抢到相机。
她叉着腰,瞪着陈皮,胸口一起一伏的,脸还是红的,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你到底删不删?"她气鼓鼓地问。
"不删,"陈皮把相机收好,一脸无赖,"除非你求我。"
"我求你个头!"汪明月又要扑上去。
陈皮笑着伸手按住她的头顶,把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气得直翻白眼,最后干脆放弃了,别过脸去不理他。
陈皮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慢慢柔了下来。
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她嘴边。
"别气了,"他声音放轻了,"给你吃糖。"
汪明月瞥了一眼那颗糖,是她最喜欢的橘子味。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含了进去。
橘子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气也消了大半。
"就知道用糖哄我,"她嘟囔,"下次不管用了。"
"嗯,下次换别的,"陈皮笑着,"你想要什么?"
汪明月想了想,说:"我要你把那张照片洗出来,给我一张。"
陈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洗两张,一人一张。"
回去的路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汪明月手里抱着那本旧相册,另一只手被陈皮牵着。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指节扣着指节,掌心贴着掌心。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静,嘴角却微微翘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汪明月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河边的拍照,桥上的对视,老街上的糖画,旧书店里的相册,还有码头上那个没亲下去的吻——虽然最后是被他耍了,但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
虽然平时欠揍了点,懒了点,爱逗她了点,但认真起来的时候,还是挺可靠的。
而且……而且他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好看。
"想什么呢?"陈皮忽然开口,"一路都不说话。"
"没什么,"汪明月赶紧低下头,"就是……今天挺开心的。"
陈皮握紧了她的手,"嗯,我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明月,"陈皮忽然说。
"嗯?"
"以后……"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以后我们经常出来玩吧。"
汪明月抬头看他,他也正低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亮,里面盛着认真和期待。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好啊,"她笑了,眼睛弯成两个月牙,"说好了,以后经常出来。"
"嗯,"陈皮也笑了,"说好了。"
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沿着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巷口的迎春花藤被风吹得晃了晃,黄灿灿的花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https://www.tyvvxw.cc/ty89154010/3306033.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