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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海边1


海边,太阳把沙滩晒得发烫,光脚踩上去像是踩在一块刚揭锅的煎饼上,烫得人一蹦三尺高。

汪明月就是这么蹦着跳着往海里冲的。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白蝴蝶。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颊边,随着她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

赤着的脚丫踩在滚烫的沙子上,每一步都带着一声短促的"嘶——",却又舍不得放慢脚步。

"陈皮!你快点儿啊!"她回头喊,声音被海风扯得七零八落,却依旧清亮,"再磨蹭太阳都要落山了!"

陈皮阿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下身是条深灰色的长裤,裤脚卷到了小腿肚,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脚。

他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完全没有汪明月那种急吼吼的劲头。

"急什么。"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海又不会跑。"

"可是凉的海水会跑啊!"汪明月已经冲到了浅水区,冰凉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踝,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回头冲他招手,"你快来!这儿凉丝丝的,可舒服了!"

陈皮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走到海边的时候,汪明月正弯着腰在水里摸什么东西。

裙摆被她胡乱地塞在腰间,露出两条白生生的腿,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专心致志地扒拉着水底的沙子。

"找什么呢?"陈皮站在她身后,海水漫过他的脚面,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贝壳!"汪明月头也不回,"我刚才看到一个特别好看的,花纹是螺旋的,像小蜗牛一样,结果一伸手它就跑了!"

"贝壳跑不了。"陈皮说,"是被浪冲走了。"

"都一样!"汪明月直起腰,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点懊恼的神色,鼻尖上沾着一滴晶莹的海水,在阳光下亮闪闪的,"反正就是没了。"

她的头发已经散了大半,湿漉漉地贴在颈侧,连衣裙的肩带也滑下来一点,露出肩头一片白皙的皮肤。

陈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没了就没了。"他说,"前面还有。"

"你陪我找!"汪明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更深一点的地方走,"你眼睛尖,肯定能找到!"

陈皮的手腕被她攥着,她的手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他没挣脱,就这么被她拉着,一步一步往海里走。

两个人在浅水区摸了半个时辰的贝壳。

汪明月的裙摆早就湿透了,贴在腿上,她也不在意,索性把裙摆整个系在腰间,露出里面一条浅灰色的短裤,蹲在水里像个摸鱼的孩子。

她的收获颇丰,掌心捧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贝壳,有扇形的,有螺旋形的,还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像个小号角。

"你看你看!"汪明月献宝似的把贝壳举到陈皮面前,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这个是不是特别好看?"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螺旋贝壳,底色是乳白的,上面绕着一圈圈淡紫色的纹路,确实精致。

"嗯。"他应了一声。

"什么叫'嗯'啊!"汪明月不满意地噘起嘴,"你倒是说句好听的!"

陈皮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看。"

"这还差不多。"汪明月满意了,把贝壳小心翼翼地放进衬衫口袋里——那是陈皮的衬衫,她嫌自己的连衣裙没口袋,早就把战利品都塞进了他的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一大团。

陈皮就由着她折腾。

他站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

七月的海是深蓝色的,和天接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海面上有几只白色的海鸟在盘旋,叫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陈皮。"汪明月忽然开口。

"嗯?"

"你后来有去过海边吗?"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

"去过。"他说,"我基本哪里都去过。"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海风吹散了,"大概……是你走之后两年吧。"

汪明月歪着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她认识他这么久,很少见他露出这种神情——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旧照片的恍惚。

她没追问。

有些人的过去是不能碰的,碰了就是一道疤。

她虽然好奇,但更知道分寸。

"那你现在,开心吗?"她换了个问题。

陈皮转过头看她。

汪明月正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点期待的神色。

海水漫到她的胸口,把她的连衣裙浸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她的头发全散了,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滴着水,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陈皮看了她很久。

久到汪明月都有点不自在了,伸手摸了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陈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的海平线,声音很轻,"……开心。"

汪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脸颊上泛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伸手拍了一下陈皮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你这个人!说句开心就这么难吗?磨磨唧唧的!"

陈皮没说话,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回了岸边的小木屋。

这是汪明月提前租好的,就在沙滩边上,推开门就能看见海。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厨房。

墙上挂着一幅旧旧的油画,画的是日落时的海,颜色浓烈得像是要滴下来。

汪明月一进门就瘫在了床上,呈一个"大"字,四肢摊开,一动不动。

"累死了……"她有气无力地哼哼,"走路好累,晒太阳好累,摸贝壳也好累……"

陈皮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一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起来,身上湿的。"

"不想动……"

"会感冒。"

"感冒就感冒,有你在呢。"汪明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会照顾我的对吧?"

陈皮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床上拽了起来。

"哎哎哎——你轻点儿!"汪明月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进他怀里,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胸口,"干什么呀!"

"换衣服。"陈皮言简意赅,松开手,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干毛巾扔到她头上,"擦干净。"

毛巾盖住了汪明月的脸,她扯下来,瞪了他一眼:"知道了知道了,你出去!"

"我去弄点吃的。"陈皮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别又睡着了。"

"知道啦——"汪明月拖长了声音回应。

她换衣服的速度很快,三下五除二就把湿裙子脱了,换上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

T恤是有点大的,穿在她身上晃晃荡荡的,下摆盖到了大腿根。

她用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就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陈皮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那是汪明月带来的,上面印着一只蠢兮兮的卡通章鱼,系在他身上说不出的违和。

他的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正拿着锅铲翻炒着什么,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鲜香的味道弥漫开来。

汪明月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的侧脸线条很硬朗,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专注做饭的时候,身上那种常年带着的冷厉气息淡了很多,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像是一幅旧时光里的画。

"看什么?"陈皮头也不回地说。

"看你好看。"汪明月笑嘻嘻地走过去,从背后探头看锅里,"做什么呢?这么香。"

"海鲜面。"陈皮用锅铲拨了拨锅里的虾和贝类,"刚从市场买的,新鲜。"

"哇——"汪明月眼睛亮了,"我要吃两大碗!"

"先洗手。"

"哦。"

她乖乖地去洗手,回来的时候面已经煮好了。

两个大碗,每个碗里都卧着两只大虾、几个蛤蜊和鱿鱼圈,汤色奶白,上面飘着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汪明月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

"好喝!"她眼睛一亮,"陈皮你手艺这么好?以前怎么没发现?"

“你走以后我跟师娘学的。"陈皮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面。

"好手艺!!!"汪明月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我就负责吃,你负责做,完美!"

陈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虾剥了壳,放进她碗里。

汪明月抬头看他,嘴里还塞着面,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爱吃。"陈皮说。

汪明月才不信。她认识他这么久,还不知道他?这人就是嘴硬。

她没拆穿,只是把虾夹起来,递到他嘴边:"你尝尝,这个虾特别甜!"

陈皮看着她递过来的虾,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嘴吃了。

"甜吗?"汪明月期待地问。

"……甜。"

"对吧!"汪明月得意地笑了,又夹了一只递过去,"再吃一个!"

这一顿饭,汪明月吃了两大碗面,外加陈皮剥给她的五只虾。

陈皮自己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剥虾、挑蛤蜊肉,看她吃得一脸满足的样子,嘴角就一直挂着那个极淡的弧度。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门口的沙滩上晒太阳。

汪明月搬了两把躺椅出来,一把给自己,一把给陈皮。

她躺在椅子上,用一顶宽檐草帽盖着脸,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草帽边缘微微晃动。

陈皮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汪明月塞给他的,说是"海边必看的浪漫小说"。

他翻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什么契约婚姻先婚后爱,在他看来全是无稽之谈。

但他没把书放下,就这么拿着,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陈皮。"汪明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从草帽底下传出来。

"嗯?"

"你喜欢看海吗?"

陈皮的手指在书页上顿了一下。

"喜欢的。"他说。

汪明月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喜欢就好。"

陈皮转过头看她。

她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像是盛了一整片海。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随口一说。

她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他不太敢深究的东西。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汪明月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打个哈哈混过去的时候,他开口了。

"嗯。"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一直都喜欢的。"

汪明月笑了。

她笑得很大声,很开心,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她从躺椅上爬起来,扑到陈皮身上,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我也喜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陈皮被她扑得一个趔趄,伸手扶住她的腰,防止两个人一起摔下去。

她的头发蹭在他的颈侧,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清香和海水的咸湿气息。

她的身体很软,抱在怀里温温的,像是抱着一团暖融融的云。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汪明月已经抬起头了,凶巴巴地看着他:"看什么看!"

陈皮看着她那根纤细的小拇指,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他伸出手,用自己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

"看你,我一直都在看你。"他说。

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在阳光下,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汪明月满足了,松开手,又赖回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闭上眼睛。

陈皮的手还放在她的腰上,没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她的碎发,拂过他的脸颊。

陈皮抬起手,轻轻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然后他就这么抱着她,坐在躺椅上,看着远处的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海鸟还在盘旋,叫声悠远而绵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血雨腥风,没有那些沉重的过去和未知的将来。

只有海风,只有阳光,只有怀里这个温软的人。

陈皮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轻,像是羽毛拂过。

汪明月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了。

陈皮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很明显,嘴角上扬,眼睛里也带着笑意,像是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他抱着她,在海边的阳光下,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把海面也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金。

汪明月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抬头看他:"我睡了多久?"

"不久。"陈皮说,"一个时辰。"

"这么久……"汪明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从他怀里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嗯……"汪明月歪着头想了想,"烧烤!我们在海边烧烤好不好?我带了炉子和炭!"

"你倒是准备得齐全。"陈皮挑了挑眉。

"那是!"汪明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出来玩嘛,当然要准备齐全!走,我们去市场买食材!"

她拉起陈皮的手,不由分说地往市场的方向跑。

陈皮被她拉着,亦步亦趋地跟着。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远处传来的渔歌。

这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

普通得像是会重复无数次,普通得像是会一直这样下去。

而陈皮知道,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这样的普通,就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

汪明月回头看他,笑了:"快点儿啊!再晚市场就关门了!"

"来了。"陈皮说。

他加快了脚步,跟上她的步伐。

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只留下沙滩上两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和一阵随风飘散的笑声。

海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打着岸边,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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