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旅游3
从水乡古镇往南走,换了两趟车,窗外的景致一点点变了模样。
白墙黛瓦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成片成片的棕榈树,风里的水汽也换了味道——不再是江南那种温润的、带着桂花香的潮,而是咸涩的、开阔的、带着鱼腥气的海风。
车还没到站,汪明月就摇下车窗,让海风灌进来。
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捋,只是眯着眼望向远处那一线越来越近的蓝。
“闻到了吗?”她偏头问陈皮。
陈皮坐在她身侧,一身素色长衫在这热带海滨显得格格不入,可他自己浑不在意。
他微微动了动鼻翼,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他轻轻颔首:“是海的味道。”
“我以前来过这边,”汪明月收回目光,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时候是夏天,太阳毒得很,沙滩上全是人。现在入秋了,人少,海也安静。”
陈皮没有接话,只是望着窗外。远处的海平面和天接在一起,蓝得有些不真实,他也曾见过江、见过湖、见过山里的溪流,却很少这样安安静静地,朝着一片海走去。
车到站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出站口围了一圈拉客的摩的司机,操着本地口音吆喝。
汪明月熟门熟路地避开那些围上来的人,领着陈皮往站外走,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东澳村,老周家民宿。”她跟司机报了地址。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一听地址就笑了:“老周家啊,他家海鲜做得好,你们有口福。”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沿着海岸线走,右边就是一望无际的海。
阳光斜斜地打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随着浪涛翻滚。
陈皮一直看着窗外,目光从近处的礁石,移到远处的渔船,再移到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汪明月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
东澳村是个小渔村,村口立着一块风化了的石碑,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村子不大,沿着海湾铺开,家家户户都是两层小楼,院子里晾着渔网,墙根下摆着一盆一盆的三角梅,开得热热闹闹。
老周家民宿在村子靠海的一头,推开院门就是一片不大的礁石滩,再往前就是海。
老板娘姓周,五十来岁,手脚麻利,见汪明月来了,热情地迎出来。
“小月来啦,房间给你留着了,二楼靠海那间,推窗就能看见海。”周嫂一边说一边打量陈皮,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却也不多问,“这位是?”
“朋友,跟我一起来看看海。”汪明月笑着答。
周嫂会意,也不追问,领着两人上楼。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双人床,一个旧衣柜,窗边摆着两把藤椅和一张小圆桌。
最妙的是那扇大窗,推开就是海风,正对着海面,远处有几艘渔船慢悠悠地飘着。
放下行李,汪明月把窗户开到最大,海风呼呼地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鼓的。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陈皮说:“先歇会儿,等太阳再落一点,咱们去海边走走。这会儿太阳还毒,晒得慌。”
陈皮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框,望着外面的海。
海风把他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前。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这海挺好看的。”
汪明月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也望着海:“海就是这样,看着没边。其实走到哪儿都有岸,只是站在这儿,看不见罢了。”
陈皮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两人在房间里歇了不到一个钟头。汪明月从背包里翻出两件薄外套,递给陈皮一件——她出门前特意多带了一件,海边风大,入夜了凉。
陈皮接过来,手指碰到那软软的布料,低头看了一眼,是件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他身上的长衫完全不搭。
“换上吧,”汪明月已经把自己那件套上了,“你穿这个在海边走,太扎眼了,而且风一吹就透。”
陈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卫衣,进了里间。
再出来的时候,长衫已经换下,身上套着那件灰色卫衣,下面还是他自己的深色长裤。
卫衣有些短,袖口露出一截手腕,他不太自在地扯了扯下摆,模样竟有几分笨拙。
汪明月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挺好的,像个出来旅游的普通人了。”
陈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抬眼看她,眼底带着一点无奈:“你高兴就好。”
两人出了民宿,沿着礁石滩往海边走。礁石被海水浸得发黑,上面附着一层滑溜溜的海藻,踩上去要格外小心。
汪明月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提醒他:“这块石头滑,踩那边那块平的。”
陈皮跟在她身后,脚步倒是稳,他这一生走惯了险路,这点礁石不算什么。
只是他走得慢,时不时蹲下身,看看礁石缝里藏着的小螃蟹,看看被海浪冲上来的贝壳。
“这螃蟹也太小了吧?”他捡起一只指甲盖大的小螃蟹,放在掌心看。
“的确小,吃不了,”汪明月凑过来看了一眼,“放回水里吧,长大了再说。”
陈皮依言把小螃蟹放回礁石缝里,海水一涨,那小东西就横着爬走了。
他望着那小螃蟹消失的方向,出了一会儿神。
再往前走,礁石滩渐渐变成了一片小小的沙滩。
沙不算细,混着不少碎贝壳,踩上去硌脚。
这会儿太阳已经西斜,光线变成了暖橙色,照在沙滩上,每一粒沙子都泛着光。
海边人不多,零零散散几个游客,还有本地的孩子在浅滩里追着跑,笑声被海风送过来,远远的。
汪明月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踩进沙子里。
沙是温的,被太阳晒了一天,还留着暖意。
她往前走了几步,海浪涌上来,漫过她的脚面,凉丝丝的,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脚趾。
“下来啊,”她回头冲陈皮招手,“水不凉,刚好。”
陈皮站在沙滩边上,看着她。她站在浅水里,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海浪一下一下拍过来,她的裙摆被打湿了一角,她也不在意,只是笑着冲他招手。
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抬手捋了一下,没捋顺,索性不管了。
陈皮看了她一会儿,才慢慢走过去,也脱了鞋,赤脚踩进水里。
海水漫过脚面,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带着沙子从脚趾缝里钻过去,痒痒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陷在湿沙里,海浪退下去的时候,沙子跟着水流从脚边溜走,有一种站不稳的错觉。
“好玩吧?”汪明月在旁边问。
“嗯。”陈皮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人就这么站在浅滩里,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沉。
夕阳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浪涛翻涌的时候,像是有无数片碎金在水面上跳动。
远处的渔船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慢悠悠地往港口方向飘,船尾拖着一道长长的水痕。
“以前在长沙,也见过江,”陈皮忽然开口,目光望着远处的海平线,“湘江的水是浑的,涨水的时候黄得像泥浆。那时候站在江边,心里想的都是别的事,从没好好看过水。”
汪明月侧头看他,没有插话。
“后来跑的地方多了,见过江,见过湖,也在船上待过,”陈皮继续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可那时候要么是在逃命,要么是在追人,要么是在算计什么。水就是水,是路,是障碍,是藏身的地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站在水里,什么都不想,就看太阳落下去。”
汪明月心里微微一动。她知道陈皮的过去,知道那双手里沾过多少血,知道他这一生是怎么从刀山火海里趟过来的。
这样一个人,站在秋天的浅海里,看着夕阳,说他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水。
她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弯腰,从水里捡起一枚完整的贝壳,递给他。
“送你,”她说,“也算是看海的纪念。”
陈皮接过那枚贝壳,放在掌心。
贝壳不大,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被海水冲得光滑温润。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进了卫衣口袋里。
“我会保存好的。”他说。
太阳完全落下去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紫。
海风凉了下来,浪也比先前大了些。
汪明月打了个哆嗦,把卫衣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回去吧,”她说,“周嫂说今晚给咱们做海鲜面,去晚了该凉了。”
两人往回走,赤脚踩在沙滩上,留下一串脚印。
海浪追上来,把脚印一点点抹平。
陈皮走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头看看脚下的沙,又看看远处已经暗下来的海。
回到民宿,周嫂已经在院子里摆好了小桌子。
桌上一大碗海鲜面,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清蒸鱿鱼,一碟炒花蛤,两瓶冰啤酒。
“快吃快吃,”周嫂一边擦手一边说,“面是刚下的,鱿鱼是下午才到的货,新鲜得很。花蛤我用姜葱炒的,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汪明月道了谢,拉着陈皮坐下。
海鲜面的料给得足,虾、蛤蜊、鱿鱼、小螃蟹,铺了满满一层,汤是奶白色的,飘着葱花和香菜。
她先给陈皮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陈皮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汤。汤很鲜,带着海鲜特有的甜,又有姜的微辣压着腥气。
他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只虾,剥了壳放进嘴里。
虾肉紧实弹牙,是新鲜海虾才有的口感。
“好吃吗?”汪明月问,她自己已经吸溜了一大口面。
“嗯,”陈皮点头,“味道不错。”
“那当然,”汪明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挑的地方,不会错。”
两人就着海风吃晚饭。
冰啤酒倒进玻璃杯里,冒着细密的泡沫,汪明月喝了两口,脸颊微微泛红。
陈皮不太喝这种东西,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放下了,继续喝他的面汤。
院子里的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光线昏黄,引了不少飞蛾围着转。
周嫂在旁边收拾渔网,一边跟他们闲聊,说今年的渔获不如去年,说隔壁家的小子娶了媳妇,说过几天要开海了,到时候海鲜更便宜。
汪明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陈皮安静地吃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外面黑沉沉的海。
夜里的海看不见了,只能听见浪涛拍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
吃完晚饭,汪明月帮周嫂收拾了碗筷,周嫂不让,她还是抢着洗了。
出来的时候,看见陈皮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海的方向。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陈皮说,“就是听这浪声,觉得挺安静的。”
汪明月靠在藤椅里,也听着浪声。
夜风很凉,带着海的咸腥,院子里的三角梅被风吹得轻轻晃,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的。
远处村子里有零星的灯光,再远就是黑沉沉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明天早上可以去赶海,”汪明月说,“退潮的时候,礁石缝里能挖到小螃蟹、花蛤,运气好还能捡到八爪鱼。周嫂说她可以带咱们去。”
“好。”陈皮应了一声。
“后天可以坐船出海,去附近的岛上转转,”汪明月继续说,“岛上有个老灯塔,还能看见海鸥。”
“好。”
“大后天……”汪明月顿了顿,侧头看他,“大后天再说,反正不着急。”
陈皮也侧过头看她。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眉眼比初见时柔和了许多,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只剩下一片平静。
“都听你的。”他说。
汪明月笑了笑,转回头继续看海。
夜里的海什么都看不见,可那浪涛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
陈皮不属于这个时空,不知道哪一天,那道金光就会再次出现,把他带走。
可至少现在,他坐在她身边,听着浪声,穿着她给的卫衣,口袋里装着她送的贝壳。
至少现在,他们在一起看海。
夜更深了,海风更凉。汪明月打了个哈欠,站起身。
“回屋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赶海呢。”
陈皮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大海。
“怎么了?”汪明月问。
“没什么,”陈皮转回头,“就是觉得,这海,看不够。”
汪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就多看几天,反正咱们不急。”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把海风和浪涛声都隔在了外面。
可那声音还是透过窗户缝钻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是在哄人睡觉。
汪明月躺在床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海浪依旧拍着岸,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银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整片海都在轻轻发光。
明天,还要早起赶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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