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旅游2
暮色落得沉了,湖面像一块被揉软的墨色绸缎,只在船身划过的地方漾开细碎银纹。
乌篷船摇摇晃晃,船橹划入水里,发出“欸乃——欸乃——”缓慢悠长的声响,带着湖水潮湿清润的气息,漫进小小的船舱里。
船家坐在船尾,背对着他们,手里慢悠悠摇着橹,不说话,只专心控着方向,刻意留出这一方安静的空间。
乌篷的竹篾被年月浸得发黑,边角垂着几缕磨损的麻布,风掠过的时候轻轻拂动。
舱内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火光温温软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挨得很近。
汪明月侧坐着,手肘轻搭在船舷,指尖偶尔碰一碰微凉的湖水。
晚风裹着岸边桂树淡淡的甜香飘过来,远处古镇的灯火一串一串沿着湖岸铺开,像散落在黑丝绒上的碎金。水里映着灯火,船一动,倒影便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随着涟漪悠悠晃荡。
陈皮坐在她对面,一身素色长衫,和周遭水乡的夜色意外相融。
他没有看两岸的夜景,目光自始至终落在汪明月脸上,安静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水声,带着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怅然。
“这些年,我时常会想起你。”
他顿了顿,视线落向湖面晃动的灯影,像是隔着遥遥时光,望向很久以前的旧事。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你此刻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身边人来来去去,大多转瞬消散。唯独你,是我跨了这么久光阴,也放不下的念想。我总盼着,能再有机会,好好和你说几句话。”
汪明月指尖猛地一收,原本轻触水面的手收了回来,垂在膝头。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看着陈皮。琉璃灯的光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往日里那股凌厉狠戾,只剩下藏不住的思念。
她心里沉甸甸的,一股复杂的愧疚慢慢漫上来。
她和陈皮都清楚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空,这场相逢本就是短暂的馈赠,终究要面临别离。
她给不了他长久的陪伴,给不了他想要的相守,这份突如其来的相见,到最后只会留给他更深的落空。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沉默。眼底漫开一层心疼,静静望着他。
陈皮看她这副模样,看着她眼底的愧疚与为难,轻轻一叹。
他本不想逼她,方才吐露心事,只是一时情难自禁。
见她沉默不语,神色为难,他忽然飒然一笑,那笑意冲淡了方才沉重的氛围,像一阵晚风拂开湖面郁结的雾气。
“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
他微微偏过头,抬眼望向湖面远处连绵的灯火,抬手示意汪明月看向岸边。
“你看这夜色,倒是难得。别辜负了这一趟湖上夜游。”
汪明月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跟着转头望向湖岸。
岸边临水的木楼,窗棂里透出暖黄灯火,偶尔能听见隐约的人声,隔着一层湖水,变得朦胧柔和。
有几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垂在水面上方,光晕落在水里,随波轻轻摇晃。
远处石桥横跨湖面,桥上零星有散步的游人,身影小小的,在灯火间走动。
“这古镇的夜,比白日里更有味道。”汪明月轻声开口,声音轻,打破了方才凝滞的气氛,“白天游客多,吵吵闹闹,到了夜里,才显出水乡本来的样子。”
陈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掠过船边的几丛荷叶,残荷的枝杆静静立在水中。
“我从前也见过不少水乡,只是那时心境不同,眼里只看得见算计与厮杀,从未静下心好好看过这样的夜景。从前总想着争,想着夺,从未想过,安安静静坐在船上,吹吹晚风,看灯火流水,也是一种滋味。”
“以前的日子,总是身不由己。”汪明月低声说道,指尖摩挲着船舷粗糙的木纹,“不像现在,雨村的日子平淡安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时时提防危险。”
陈皮闻言,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吴邪他们,待你很好。我方才听你说起雨村,喜来眠,后山的山林,还有那群吵吵闹闹的伙伴。你如今过得安稳,我也就放心了。”
汪明月抬眼看向他,心里五味杂陈。他明明是陈皮阿四,是那个杀伐果决、手段狠厉的人,此刻坐在乌篷小船里,谈论晚风灯火,说起她的生活,语气平和。
船橹继续缓缓摇动,小船慢慢穿过一片灯影。
水面上偶尔会飘来一两片飘落的桂花,轻轻擦过船身,慢悠悠随水流漂向远方。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摇铃,是别的游船经过,铃声清浅,转瞬消散在夜色里。
“前面那座石桥,等会儿船会从桥洞底下穿过去。”汪明月指着前方,转移话题,“桥洞底下风会更大一点,你当心些。”
陈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黑色的石拱桥轮廓在灯火里清晰起来。
“哦?那倒是可以等等看看。我倒是想瞧瞧,船从桥洞穿过的时候,头顶的灯火会是什么模样。”
两人就这么闲谈起来,聊两岸的建筑,聊湖里的鱼虾,聊古镇的吃食。
不再触碰那些沉重的思念与别离。可汪明月心里依旧藏着那一份沉甸甸的愧疚,表面陪着陈皮闲谈赏景,眼底偶尔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
小船缓缓向前滑行,很快靠近石桥,缓缓驶入幽暗的桥洞。
桥洞隔绝了岸边大部分灯火,只有零星光斑从石缝漏进来,水声在桥洞里面变得回响阵阵。
晚风穿过桥洞,吹起两人的发丝,琉璃灯的火苗轻轻晃动,映在两人眼底。
出了桥洞的一瞬间,整片湖面的灯火,再一次铺展在眼前,无边无际。
乌篷船慢慢往岸边靠,船橹放缓节奏,“欸乃”声一点点淡下去。
船家竹篙往水底一点,船身轻轻一顿,贴着青石板码头停稳,木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
汪明月先扶着船沿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船板上,伸手接了陈皮递过来的手。
他掌心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温度却不算烫,轻轻托了她一把,稳稳站上码头。
青石板被夜里的露水浸得潮润,踩上去凉丝丝的,石板缝隙里还钻着细碎的青苔,踩上去滑,汪明月下意识放慢脚步。
船家收了竹篙,低声说了句慢走,便独自坐在船尾,低头整理绳索,不打扰他们。
湖堤边栽着一排老桂树,夜色里看不见满枝繁花,风一吹,细碎的金桂花瓣簌簌往下落,飘在肩头、落在青石板上,淡淡的甜香裹着水汽,一层一层漫过来。
远处游船的灯火在水面轻轻晃,偶尔传来游人低声的说笑,隔着湖水,听着朦胧,不扰人。
陈皮松开她的手,却没有走远,和她并肩沿着湖堤慢慢往前走。
两人步子放得很慢,影子被岸边挂着的红灯笼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方才在船上,看湖面灯火,只觉得好看。踩在这堤上,才闻见这花香。”
陈皮微微仰头,望向头顶茂密的树冠,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花,指尖捻着小小的花瓣,
“在你走后,我也曾走南闯北,什么名山大川都见过,却从来没有停下,好好闻过一朵花。”
汪明月侧头看他,她都快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在她的记忆中,陈皮阿四不再总是是一身戾气,也会为一朵落花驻足。
眼前这人,是跨越时空短暂来赴约的,卸下了那些刀光剑影,多了几分松弛。
“以前总想着往前赶,以为拿到想要的东西才算圆满。到头来才发觉,这些不起眼的东西,才最难得。”汪明月轻声应着,弯腰拂去石阶上几片落叶,靠着湖边的石栏停下。
湖水轻轻拍打着石砌堤岸,一下,又一下。
陈皮也停在她身侧,胳膊搭在石栏上,目光望向远处连片的灯影。
“我知道你心里还搁着方才船上我说的话。”
他开口,语气很轻,没有逼问的意味,“你不用为难。我说出那些话,不是要你给我一个答复,只是积攒太久,想亲口说出来。说完,也就放下一半了。”
汪明月心口微微一揪,转头看向他。琉璃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往日的阴鸷,眉眼柔和许多。
“我明白,只是……”她顿了顿,话卡在喉咙,“我们之间,本就没有长久可言。这场相遇,就像湖上的灯影,风一吹,就散了。我怕辜负了你这份心意。”
陈皮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很轻,随着晚风散开。
“我知道你的意思,如今我也算看透聚散。我所求的,不是非要留在你身边一辈子。能有这么一段日子,再同你坐船夜游,走一走这湖堤,说说闲话,就已经够了。”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掉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桂花,动作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不必愧疚。能再见一面,是我赚到了。”
汪明月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躲开。晚风掀起她的长发,混着桂花香。
她望着湖面晃动的灯火,沉默片刻,慢慢舒展眉头。
“好了,今夜不谈离别。好好看看这古镇的夜。”
陈皮颔首,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两人继续沿着湖堤往前走,路过临水的小茶馆,木门半掩,里面飘出淡淡的茶香,还有琵琶断断续续的弹唱,调子婉转,听不清词,只余悠扬的旋律漫出来。
路边有个小小的摊贩,挂着两盏兔子花灯,摊主是个老婆婆,安安静静坐在小马扎上。
汪明月脚步顿了顿,看向那花灯。
“想去看看?”陈皮偏头问她。
“嗯,瞧着挺有意思。”
两人走过去,老婆婆笑着招呼。
汪明月挑了一盏白玉兔子灯,灯面薄纱,里面烛火轻轻晃动。
付了钱,她提着灯,暖融融的光映在两人脚下的青石板上。
兔子灯的光晕小小的,把两人身前一小片路照亮。
陈皮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盏晃动的灯上。
“小时候,也曾见过这种花灯。只是那时候世道乱,没机会拿一盏好好提着。”他低声说道。
“那现在补上。”汪明月把花灯往他那边倾斜一点,让光亮也落在他身前,“你看,灯亮着,路也看得见。”
陈皮看着那团暖光,唇角弯起。
两人一路慢慢闲逛,路过石桥,倚着栏杆看水里游动的小鱼,偶尔聊起各地的吃食,聊起雨村喜来眠王胖子天天念叨的红烧肉,聊起吴邪和小哥总爱去后山钓鱼。
不再触碰那些沉重的思念与别离,只捡些轻松琐碎的闲话来说。
湖风徐徐,桂花不停飘落,兔子灯的光晕在青石板上一路摇曳。
湖面的灯火依旧连绵,安静地托着这一场短暂而温柔的相逢。
沿着湖堤再往前走百十来步,一处临水小馆藏在几棵老桂树后头,木格窗敞着,飘出一股浓郁的酱鸭香气,混着黄酒微醺的甜,远远就勾人。
门板上挂着一盏旧灯笼,红漆剥落大半,灯下悬着小木牌,写着“夜食”二字。店里客人不多,只有两三桌,说话都放低了声音,没有闹市的喧嚣。
汪明月提着兔子灯站在门口侧头看陈皮:“要不要进去坐会儿?尝尝本地的小菜。”
陈皮目光扫过窗内冒着热气的砂锅,轻轻点头。
两人掀开门帘走进去,门帘是粗麻布的,带一点草木的味道,进门时铃铛叮铃轻响。
掌柜是个中年男人,见两人进来,笑着引到靠水的窗边位置,木桌挨着窗,低头就能看见窗下缓缓流动的湖水。
桌面擦得干净,带着一点木头本身的温润,桌上摆着粗陶的小碟子。
汪明月把兔子灯放在窗沿,薄纱灯内的火光轻轻晃,映在窗玻璃上,和外面湖面的灯火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灯,哪里是倒影。
“来一碟酱鸭,一份油焖笋,再来碗桂花糖芋苗,温一壶黄酒。”汪明月熟稔地点着菜,转头看向陈皮,“这些都是这边招牌,味道清淡,不会太腻。”
陈皮靠在木椅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沿,目光落在窗外夜色:“都听你的。我这些年四处奔波,吃食大多将就,很少有机会慢慢坐下来吃一顿夜宵。”
不多时,菜陆续端上来。酱鸭色泽红亮,油光润润的,切得厚薄均匀。
油焖笋嫩黄,裹着浓稠酱汁,桂花糖芋苗盛在白瓷小碗里,芋圆圆润,上面撒一层干桂花,热气袅袅升起,甜香扑面而来。
陶壶装的黄酒温过,倒进两只小小的青瓷酒杯,淡淡的酒香漫开。
汪明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放进碟子里推给他:“尝尝,肉质不柴。”
陈皮拿起筷子,慢慢尝了一口,轻轻颔首。
酒液入口温润,没有烈酒的灼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腹间慢慢漾开暖意。
“还不错。”他低声评价,目光落在汪明月脸上,兔子灯的微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轮廓。
“你喜欢就好。”汪明月笑起来,舀起一勺糖芋苗,“这个甜口,你试试。”
陈皮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桂花香气在舌尖散开。
两人慢悠悠吃着,没有急着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窗外水声潺潺,偶尔有游船经过,船橹欸乃,隔着水面飘进来。
闲谈的话题依旧挑着轻松的,避开那些沉重的心事。
汪明月说起喜来眠日常,早上吴邪早起挑菜,胖子在厨房大呼小叫,张起灵安静坐在收银台,有空就擦拭那把古刀。
陈皮静静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偶尔插一两句话,说起他从前跑码头见过的各色商贩,那些坑人的小把戏,听得汪明月忍不住弯眼。
“说起来,你见多识广,有没有见过比胖哥还抠门的人?”汪明月打趣。
陈皮低低笑出声,眼底难得没有半分冷意:“也曾遇到不少,只是那些人,大多是为财不要命。”
一壶黄酒慢慢见底,两人都没有喝多,只是浑身浸着暖意。
窗外的游人渐渐少了,远处湖面的灯火稀疏了一些,夜更深了。
掌柜过来轻声提醒,小店快要打烊。
汪明月点头应下,结了账,伸手拿起窗沿上那盏兔子灯,薄纱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来,灯火依旧安稳。
两人走出小馆,晚风比先前凉了几分,桂花香依旧萦绕不散。
“时间不早,我们往码头走吧。”汪明月提着灯,脚步放缓。
陈皮跟在她身侧,并肩走在空了大半的湖堤。
地上落满桂花,踩上去软软的,细碎花瓣沾在鞋边。
远处的石桥上只剩零星几个人,湖水拍岸的声响,此刻听得格外清晰。
“今夜这顿夜宵,很不错。”陈皮开口,声音轻,混在风声里,“我们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闲逛了。”
汪明月提着灯,暖光在两人脚下缓缓移动。
她侧头看他,心里清楚,这样安宁闲适的时刻,对陈皮而言太过难得,也太过短暂。
可她不再提起别离与亏欠,只是浅浅一笑:“若是喜欢,那我们明天再去古镇深处逛逛,听说那边有条老街,藏着不少老铺子。”
陈皮抬眼望向她,眼底漾开柔和的光,轻轻应了一声:“好。”
兔子灯摇曳,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路随着脚步缓缓向前延伸。
湖面静悄悄的,只剩零星几盏游船灯火,浮在墨色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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