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结局

　　夙清漫不经心的回到主卧，无喜乖乖的跟在身后。

　　“关门。”夙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简短清凉。

　　“夙清。”无喜关上门便蹭了上来，讨好地伸手求抱。

　　夙清嫌弃的推开她的手，“你这张脸怎么回事？”

　　无喜摸摸自己的脸，对自己如今的样子有些好奇。她伸出手在夙清怀里翻来翻去，没找到东西，抬头问，“□□呢？”

　　夙清拿开无喜不安分的手，从腰上系的乾坤袋里拿出伞，递给她。□□作为变形的乾坤袋，方便快捷，一向很得无喜恩宠。

　　她掐了个诀，随手从中摸出一面银镜，镜面光滑，映出一张略显平凡的脸。细白的手指在额头按了按，顺着发际线一路按压到鬓角，细长的眉微微皱起，“好像被封印了。”

　　一股莫名其妙却又异常强大的力量封印了她的灵力，甚至做来改进，使她的形貌有了很大的变化。

　　当年她羽化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起初相见还以为是夙清搞得鬼。如今想来，却是不可能的。

　　当初夙清早有对策，提前藏好一缕神魂，天劫过后，暂居在帝君为他捏的0泥胎，随她下界。可天劫之后，他的魂魄实在是太弱了，尽管有着帝君的帮助，她知道小白就是夙清时，他还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夙清瞒着她，一是不确定是否能够重生，二却是怕她做傻事。没想到，千防万防，最后还是走了消息。无喜试图以身祭天，换他回来。

　　她的本体是上古金莲，就是夙清给她的那个铁疙瘩似的莲子，因为没有了灵，她在玄天的照顾下堪堪绽放的几片花瓣被打散，重新缩成了个铁疙瘩。

　　金莲是圣物，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寻常人只要耗一点精血便可死而复生。夙清却非常人，再加上她堕魔时散了修为，毁了仙基，直到耗尽最后一滴心头血才为他造了新的身躯。

　　因为是她的心血所成，夙清身上会自然而然的散发莲子气息，可以宁息安神。而且那是她的本体气息，只要她一靠近便会对封印造成冲击，所以和夙清接触过后，张小爱晚上会梦见尚是无喜时的记忆。

　　当年她撑着最后一口气回了客栈，交代后事，随之羽化成一方世界。她本是神，又堕化成魔，所以这个世界分东西，东为修士，西为妖魔。

　　她的气息可以促进夙清和魂魄和新的身体融合，所以便带了他进来，修养千年早就恢复的差不多了。

　　她不忍心困他在这一方小世界，安排了涂钦告诉他离开的方法，不过看他的样子压根便没想要离开。她残留的法力不多，那个封印肯定已经松动，想来是夙清每年回去加重的封印。

　　当初她自作主张以她身换他命，只怕他心情不太好。那柱香里，不仅仅是涂钦的念力，还有焦鄂，以及其他人。她的神识渐渐回归，灵体也趋于完善，只怕夙清饶不了她。

　　夙清想起了什么，俯下身，气息扑在她的耳边，隐隐带着莲子香气，“你说，你是我爱妻的转世还是容器呢？”

　　无喜脸腾地红了，小说害人啊，容器什么的太羞耻了。

　　夙清冷哼一声，顺势坐下来，“你神识恢复的差不多了嘛！”

　　如今只剩下封印未解了。

　　无喜眨眨眼，无辜的转移话题，“莲子的香气不好闻吗？刚来的时候你每次都燃那么重的熏香。”

　　夙清看了她一眼，突然把脸埋在无喜的脖颈里，说不出话。他当然喜欢她身上的香气，可谁能想到他一觉醒来，身边只剩下一颗黑漆漆的毫无生气的莲子时心里有多绝望。

　　偏偏他身上有着莲子香，想也知道无喜做了什么。那种香气每每都会让他想起无喜是忍受了多大的痛苦为他重创身躯。

　　起初他并不知道这方世界是无喜所化，或者说他知道，却不愿意承认。珈蓝封印松动，他就年年回一趟珈蓝。他不希望有一天无喜回来，却找不到他。

　　如今想来，幸好他当时不知道无喜已经羽化，不然以他的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无喜说完就后悔了，稍一动脑子就知道夙清为什么生气，更何况她留给他的还是无尽的绝望与黑暗。无喜想了想，搬起夙清的脑袋凑上去，吻了吻。

　　夙清低笑，回吻了过去，唇畔相依，气息纠缠。无论如何，小丫头现在就在他的怀里了。许久，他才闷声说，“那种情况，普天之下能救你的，也只有他了。”

　　无喜微垂下眼，“帝君待我一向很好。”

　　夙清突然松开她的手，替她理了理衣冠，确认可以见人之后才开口，“不知阁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空气中泛起一阵涟漪，缓缓走出一个人，面如冠玉，昂藏八尺。

　　无喜转头，眼中漾起一阵浓雾，他怎么来了？款款起身，死寂的眼中泛起一二光芒。

　　“罗将军？”真是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来人微微弯腰，语气恭敬却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威仪，“无喜大人。”

　　无喜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移了步，躲过他的礼，“无喜已非神女，大人二字愧不敢当。只是不知，罗将军来我这小小的客栈，所为何事？”

　　来人直起身，神色不卑不亢，“卑职此次前来，原因有二。其一，引魂香起，帝君恐生异数，特命卑职前来查看。”

　　“帝君？”无喜眉眼微转，嗤笑一声，她的好哥哥啊！

　　“是的。不曾想，是您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他应该也猜到了，不是吗？”无喜眉眼低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至于你，罗将军，我们不过千百年前萍水相逢，你又如何知道我就是无喜？”

　　她的一切都被人封印了，若非熟知她气息的人，是不会发现这具躯壳之下藏的是完全不同的灵魂。可是他在见她的第一眼，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向她行礼。

　　“还请大人赎罪。自您在凡世出生之时，帝君便命卑职追随左右，以防不测。”

　　这一点，她早就料到了。她的帝君哥哥，可真是把她放到了心尖里。

　　“有人保护，我感谢你都还来不及，提什么罪不罪的。”声音无波无澜，看不出怪罪，却也看不出感谢。“只是劳烦罗将军照顾一个不知事的小丫头了。”

　　“能够保护大人，是卑职所愿。”

　　无喜笑了笑，近些日子发生的事她也能串起来了。她的好师兄可是耗费了大半灵气，为她造了小世界，蕴养残魂，方得今日她与夙清的重逢。

　　这算是赎罪吗？

　　无喜叹了口气，当年的事，她能恨他吗？帝君对她一向看重，伤了谁也不会愿意伤了她。可偏偏他当年的所作所为，让她失了神格，毁了仙基，最终沦落成魔，苟延残喘。

　　来人看着无喜，欲言又止，看上去还有什么要说的。外面突然传来一声轻柔的声音，“大人。”他脸色突变，抬手掐了个诀匆匆离去。就在纤长的身形消失的刹那，涂钦推门而入。

　　无喜眼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投下一片阴影，嘴唇轻合，“钦钦，找我还有何事？”

　　涂钦推门的手顿了顿，随即装作无事发生般走了进来，“说了多少遍，不要这样叫我。恶心！”

　　无喜嘴角泛起一抹笑，“这么急匆匆的赶过来，不就是怕那香的灵力消尽，再次沉睡，来见我最后一面吗？”

　　“入了凡世，你油嘴滑舌了不少。”涂钦自顾自坐下，顺便和一直被无视的夙清打了个招呼。

　　“难道不是吗？”无喜顺着她坐下，抬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氤氲的雾气升起，温度刚刚好。

　　至于夙清，他早已走进内室。也许，待会还要哄一哄他。如今，先要把涂钦的事处理好。

　　无喜饮了口茶，继续说，“你来这里，是为了去往生台吗？”

　　“小白答应我，你回来了，便送我去轮回。我的罪孽，赎清了吗？”涂钦握住杯子的手略带颤抖，声音却带了决绝。

　　“你觉得呢？一百八十一条人命，你还清了吗？”无喜的声音单调，没有起伏，偏偏带了一丝温柔，就像是真的在询问，她的罪孽，还清了吗？　

　　“我为你做了七百年的长工，还不够吗？”

　　无喜抬头看她，眉眼间带着对众生的悲悯，“涂钦，你还是不懂。”

　　她的罪孽，由她犯下，自然该由她还清。离开的权利，从来掌握在她自己手中。自由不是她赐给她的，罪孽也不是她做多久的事可以抵清的。

　　涂钦烦躁的挥挥手，举起杯子一饮而尽，茶水还是有些烫。

　　她最讨厌的，便是无喜用这幅样子看她。悲天悯人，就像其他人都不过是跳梁小丑。　

　　无喜伸手拂去溅到自己衣袖上的茶沫，待她平静下来，方才开口，“够了。你的罪孽，已经赎清。”

　　“那我可以走了？”尾音颤抖，带了一丝不可置信。

　　“你随时可以离开。”无喜站起身，背对她，从胸口的口袋中找出当日夙清留给她的莲子。黑乎乎的锈状物已经褪去大半，依稀可见昔日金莲的影子。

　　涂钦握着空空的杯子，心中五味交杂。一千三百多年了，她终于如愿以偿，终于可以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只是这些年来，她一直追随在无喜左右。即使后来无喜身死道消，可她守着客栈，便好像她依旧还在身边。如今终于可以离开了，心里又多了几分不舍。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突然有几分遗憾。

　　无喜面无表情，将金莲信手向上一抛，金光大盛。双手飞速结枷，末了往地上一拍，一圈繁复的符文以手掌为中心展开。

　　她看着涂钦，没有多少表情，“走吧。到了鬼界，自会有人接应。”

　　“无喜，我们还会再见吗？”涂钦一只脚踏进圈子，终究还是不忍，回头问道。

　　“除非，你想再跟我千年。”无喜的眼中没有一丝温度，冷淡，疏离，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涂钦无奈的笑了笑，这就开始和她划清界限了吗？

　　也罢，和她在一起的都是大奸大恶之人。重生一世，她确实不该再期望遇见她。

　　或许这就是他们客栈中人的命运吧，再入轮回，再不相见。

　　金光一闪，涂钦的身影消失在圈子里。

　　“罗将军，你可以出来了。”无喜看着金光中的影子渐渐消失，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丝毫情绪。

　　“她……这一世，可还好？”罗宁垂下眼，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看不清其中的情绪。

　　“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璎之族。富贵安康，平安喜乐。”无喜一字一句念出她此生的命格，声音平淡到没有感情。

　　“那就好。”罗宁嘴角泛起安心的笑，眼中却隐藏了一股势在必得的坚定　

　　无喜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罗将军来此还有第二个原因，现在可以说了吗？”

　　罗宁嘴角含笑，退了一步，“没事了。”

　　无喜直直的盯着他，目光中带了悲悯，“她看不透。”

　　罗宁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带了决绝，“那又如何？即便是您，不也没看透过吗？只要她再入轮回，我自有办法助她飞升。”

　　无喜悠悠的叹了一口气，“原来你打的竟是这样的主意。”

　　罗宁单膝下跪，一向高昂的头颅也低了下来，“望大人成全。”

　　无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扣，半晌，她才轻轻开口，“她不会愿意的。”

　　罗宁低垂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所以，希望您不要告诉她。”

　　无喜定定的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指触到他的眼。罗宁的眼睛黑白分明，望着她，一眨也不眨。在无喜的的注视下，他的瞳孔突地变大，泛起一层黑雾，黑白交织，好像彼此抗衡。

　　无喜叹了口气，“你的执念已经这么深了吗？难怪帝君哥哥会安排你在我身边。”

　　如果不是这些年在小世界静心修养，只怕是早已入魔了吧。

　　“还请大人成全。”双手抱拳，腰板微弯，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

　　无喜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松了口，“罗宁，千年前，你不顾天规，以凡人之躯前往客栈，求我救她。如今你又一意孤行，硬要渡她成仙。这一些你可曾问过她，愿还是不愿？”

　　“甚至更早以前，你一次次给予她庇护，帮她杀人挡剑，让她苟延残喘。但你可曾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活下去？”　　

　　“千年前，她的罪孽便已还清。因为我，又熬到了现在。如今，她累下的功德，其实只差一点便够格飞升。”

　　罗宁两眼一亮，“卑职明白。无论如何，我定会让她飞升。”

　　“你还是不明白。”无喜摇摇头，“罢了罢了，你即已下定决心，我也无话可说。你只记得，下一世，点到为止，莫再强求。”

　　“多谢大人提点。”

　　“我这传送阵为你开了许久，还不快去？”

　　“多谢大人成全。”罗宁微一弯腰，转身毫不犹豫的踏进光圈之中。

　　身影消失，金光黯淡，房间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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