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8章 第四军管区，刘健康
楚河不得不留下来，办的事儿并不是去见周大海，给他几句“遗嘱”。
他的真正目的，是第四军管区。
“偷天换日”计划中，拥有一个军、四个师，四万多伪军的第四军管区是重点的渗透对象。
其实，伪满军的日子过得很不好。
一句话说，关东军根本不把满洲国军当人看，到了冬季，还穿的是夏季的军服。拖欠军饷更是家常便饭。
动则虐待体罚，把人当牲口一样使唤。
去年，关东军征调满军上大雪山修封锁线的时候。工程量大，缺人，就从各军管区拉壮丁。
一批满军士兵被当工具用，打工事、开山道，受伤了没人管。
凡是腿断了手废了、不能干活的，没有遣散，没有救治，关东军工程队的少尉大手一挥——拖出去。
楚河是听人转述的这件事。
其中有个细节，有个士兵被落石砸断了一条腿，趴在地上，满脸的恐惧。
关东军面对这种重伤的士兵，根本不会带去医治，一般都是枪毙了事。
士兵当然知道，冲着那个日本少尉拼命喊——
“我还能动！我能搬石头！我还有用！”
日本少尉偏过脸，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士兵被两个人架着拖到山坳，枪声响了一下，又少了一个吃白饭的。（真实故事，历史上是用汽油烧死的）
而且，梅津美治郎的归屯并户令下来以后，各种偏远山区的村子，一个接一个地空了。
满洲国军的人来的时候，给三天。三天之内，带上能带的，剩下的都别想了。房子烧，粮食烧，井用石头填死。地不用烧——地留着，留给后头来的日本开拓团。
让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伪军的士兵里，大部分是本地招的，本地就是黑土地。
地没了，老人没了，媳妇儿孩子饿着，自己扛枪在这儿替把家人逼死的人站岗。
说不恨，那是假的。
但军队毕竟不同于地方，振兴实业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接触，所以，到现在，也只有完成了四个团的渗透，更高层最多到一个少将。司令官刘健康，虽然也接触过，但其态度不明，能难有下一步的动作。
今天过来，楚河破罐子破摔，打算直接把最后这个漏洞给补上。
……
第四军管区的营门建在松花江南岸二十里外。
围墙沿着缓坡蔓延，哨楼上的机枪口正对着进来的每一辆车。
楚河的轿车还没停稳，横杆已经压下来了。
两个穿满军军服的哨兵持枪上前，一个去查文件，一个绕到车侧。
“什么人？”楚河将自己的证件递上去。
哨兵看着"特务科“也不以为意。军队有军队的规矩，除了关东军以外，什么科也不行。
“楚股长？你有什么事儿吗？”
楚河摇下车窗。
“去通报你们姓白的那个，说楚河来拜访他。”
直接说找刘司令，人家直接一句话，刘司令不在，那还能硬闯不成？
哨兵手上动作停了。
“白……你是说白副官？”
“对。就是那个兔儿爷。”
哨兵后退半步，与另一个对了个眼神，脸上神色都有些僵。
整个第四军管区，有哪个敢这么称呼白副官的？就算那些中将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小白”。
这人是哪儿来的？傻的还是真有来头？
“你……你稍等。”
哨长转身去打电话。
司令部里。
传令兵在门外说完，低下头。
白副官背对着他，手里那串佛珠捻到一半。
楚河？这狗日的怎么来？
白副官停下手里的佛珠，让传令兵去通知放行，转过身，阴柔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庆功宴上，算是点头之交。
真正结仇，是后来那件事。
特务科抓了个红党，关在审讯所里。那红党也不知是哪里得罪过白副官，白副官亲自登门，点名要人。
楚河没给。
理由简单，人是特务科抓的，移交要走程序，程序没走完，谁来也不行。
实际上，那个红党是楚河要保的，白副官要拿去的是命，不是人。
白副官当时就沉了脸，在警察厅说了句“楚股长好魄力”，拂袖走了。
楚河送走人，回头跟手底下的人随口一句——
“那娘娘腔兔儿爷算什么东西，他要人我就给？这是冰城，不是第四军管区。”
话是关起门说的，结果还是传出去了。
白副官听说以后，手里那串佛珠差点摔在地上，捻佛珠的指节当场泛白，咬着后槽牙没说话，好半晌，只吐出一句话——
“记住了。”
但楚河在冰城，根深叶茂，上头有人，下头有钱，中间还有几百号跑腿的，白副官在第四军管区一手遮天，踏进冰城，也翻不起什么浪，硬动楚河得不偿失，这口气只能先咽着。
一咽就咽了快半年。
今天可就不一样了。
他让传令兵去通知放行，阴柔的脸冷笑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很快，楚河被带进去，走上二楼，停在一间挂着“秘书室”牌子的门外。
传令兵推门。
楚河抬步进去。
白副官站在房间里，宝蓝色西装外套，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侧身对着门，没有看楚河。
等楚河走到房间中间，他才慢慢转过来。
“哟。楚大股长，真有胆儿啊。”
“现在，这是你的冰城呢？还是我的第四军管区？”白小年冷着眼看着楚河，阴阳怪气的说，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小白你这话说的。这第四军管区，什么时候变成你当家作主了？“楚河在房间里扫了一眼，找了把椅子，坐下去。
“哼！”白副官冷哼一声，“楚股长，您坐挺自在啊。好像不清楚状况。”
“清楚啊，”楚河说，“所以才来找刘司令。别墨迹，通报去。”
这把白副官搞得有些不会了。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吊灯，没问题啊。这是我办公室啊。
“楚河，刘司令是你一个小股长想见就能见的？你算——”他刚想骂你算个屁，就被楚河毫不客气的打断。
“你有一位叔父。”
”去山里做了些买卖。东西丢了，人跑了，但记录还在。”
楚河抬起头。
“我赶时间，刘司令要不见我，这份记录，我觉得新京那边会有时间看。”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刚才的嚣张，在这一刻变成了忌惮。
他的叔父白仁轩，秘密帮着刘司令从军管区的仓库里倒卖军火给大雪山，这件事儿只有四个人知道，是绝对的秘密。
当时，白仁轩丢了货，跑进山里，就已经和他与刘建康达成了某种默契——你把嘴闭紧咯。我不动你的家人。
但刘建康和白小年，一直没有放弃对于夺走生意的大军火商“周大海”的调查。说来也巧，刘建康在大雪山一支队伍里安插了个眼线。
这眼线做得挺深，一度颇有成效。后来奉命出山办事，赶上关东军在大雪山打了场窝囊败仗，恼羞成怒，硬是沿着山道划了一条封锁线，山里山外，就此隔断。
这眼线回不去了，在外头晃了一阵，最后灰溜溜地跑回冰城，在军管区里领了个小排长的差事。
这人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以前参与过军火采购展销大会，是见过周大海本人的。
后来某一天，他翻着报纸打发时间，报纸上登着振兴实业的广告，旁边附了张周琨的照片，他一下就认出来了，这人可不就是当年卖军火的周大海？
这个消息辗转报到了白小年耳朵里，周琨在冰城，跟关东军走得近得不像样。振兴实业的采购单子上，一多半是关东军的军需。
白小年把这些摆在刘建康面前，刘建康看了很久，把那摞文件合上，说了两个字：“算了。”
这印证了此前的一个猜测，周大海身后是关东军。
刘建康是伪军上将，这又如何，冰城谁不知道，关东军一个少将当着一屋子人的面扇了他两个嘴巴，他站在那儿一动没动，等人打完，还欠了个身。
这事儿在私底下传成了段子——“少将打上将，左右两耳光，上将点头笑，太君请自重。”后两句是讽刺加的，说的是谁不言而喻。
这种人，这种命，让他去捅关东军，他没那个胆，也没那条命。
周大海的事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压下去了。连带着白仁轩，白小年都快忘了这些事儿了。
结果，突然之间就被楚河给抖了出来。
“楚河，你威胁我？”他的声音很尖。
“通报。”楚河语气像在使唤传令兵。
“哼。”白副官又哼了一声，狠狠地出去通报了。
……
“楚股长，请吧。”过了五分钟，白副官回来，尖着嗓子喊了声，两个持枪勤务兵跟在后边。
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白副官停下来。
橡木门紧闭。
他敲了两下。
“进来。”
白副官推开门，侧身让出半步，对着楚河做了个“请”的手势。
脸上那个笑，刀子似的。
楚河迈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见第四军管区的上将司令，刘建康。
国字脸，颧骨高，板寸头。两道浓眉往两边撇，眉骨下压着一双不大的眼睛。
楚河站定了。
“刘司令。”
刘健康没让他坐。
白小年将门关上，自己则立于刘司令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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