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死人的遗嘱（二）
周大海抹了把额头，脑子飞速转着。
“第一，配额想办法再争一争。振兴实业下面有个合成燃料研究项目，可以以科研用油的名义，再申请一批实验配额。两三千吨应该能批。”
“第二，走私加量。海参崴那条线的接头人，可以给他加钱，把频率从每月一批提到每月两批。另外大连港那边有一个朝鲜人的船队，以前帮我们走过橡胶，油也能跑。风险高一些，但量能上去。算下来一个月多出两千吨。”
“第三——”周大海犹豫了一下，“满铁。”
楚河看着他。
“满铁的石油储备库，在哈尔滨和大连各有一座。哈尔滨那座在平房区，储量不清楚，但肯定不少于五万吨。如果到时候直接——”
“你是说动手抢。”
“不是现在。我是说，到了那一天——”
“到了那一天的事，到了那一天再说。六月之前的十二万吨，是你的任务。用正常渠道、灰色渠道、走私渠道，想尽一切办法往里填。能搞到多少算多少。实在差的部分，我另外想办法。”
“是。”
周大海把数字记在脑子里。
楚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大海看着楚河的侧脸，手里攥着文件夹，欲言又止。
终于还是开了口。
“先生，您今天直接过来，是有什么急事？”
这话问得小心。
过去一年，楚河与他见面的规矩从未变过——固定的安全屋，固定的联络方式，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
就算再公开场合交集也只是点到为止，从不在私下场合里密切接触。
今天。
没有提前通知。
直接闯进振兴实业总部，这意味着，一定发生了巨大的事儿。
楚河把茶杯搁到茶几上，靠进沙发里。
“老周。”
“在。”
“你做的很好。这一年的成绩，我都看在眼里。”
周大海心里咯噔一下。
先夸人，再说坏消息，那消息一定很坏。
“今天过来，是因为有件事儿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嗯，什么事儿。”周大海竖起耳朵。
“明天，最迟后天，我会被关东军逮捕。”
轰……周大海的脑袋里突然炸开了，脸色煞白一片。文件夹从手里滑下去，啪地掉在地毯上。
“先——先生……是前田？”周大海怀疑，是前田背叛了楚河。
“不是前田。”楚河的语气平静，“是新京那边。冈村宁次和一个叫高桥一郎的。”
周大海张了张嘴。冈村宁次，宪兵司令官，关东军三巨头之一。
“我的身份暴露了。他们从新京调了兵过来，明天晚上有一场鸿门宴，约我去的。”
周大海猛地站起来，“谁敢？现在整个冰城各个部门各个岗位，都是我们的人！我们提前……”
和小马的劝说大差不差。楚河摆手，“7月底前不动。”
“那您——先生，立刻撤！我马上安排车，北岸码头有快艇，顺松花江往北走——”
“坐下。”
“先生！”
“我说坐下。”
楚河的声音没有提高，但有一种不容反驳的东西压在里面。
周大海愣了两秒，慢慢坐回椅子上。
“听我说完。”
楚河看着他。
“我今天过来，不是让你救我的。我想走，谁也拦不住我……”楚河顿了顿：“我想打，谁也抗衡不了……”
这两句话，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拍桌瞪眼，甚至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
但正因如此，才让周大海感到一种自信和霸气。跟楚河已经快两年了，他知道这是事实。不是虚张声势，更不是安慰人心的场面话。
“我最担心的事，如果通过转达的方式，你会怀疑有问题。所以，今天我专程来给你交代。”
周大海盯着楚河，喉头滚动。
“你如果听到了任何对我不利的消息，都按部就班执行所有计划。物资照进，厂子照开，钱照花，人照收。你的节奏不要变。”
“先生，他们要杀你——”
“老周。”楚河打断他，“如果哪天你听说我死了，或者被枪毙了，甚至你亲眼看见了我的尸体——”
周大海的瞳孔放大。
“不要惊慌。继续你的任务。”
楚河站了起来。
“有些东西不方便跟你解释。但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我没事。”
周大海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一片空白。
不方便解释？
亲眼看见尸体也别慌？
什么意思？
他想问，可看着楚河那张毫无波澜的脸，话堵在嗓子眼里。跟了楚河一年多，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该说的他会说，不该说的，你问一百遍也没用。
“先生。”周大海站起来，声音发哑。“我不明白，但我听命令。”
“嗯。那就行……这件事儿牵扯不到你身上，无须担心。当然，振兴实业是我在冰城的根基，如果他们动你，那就直接行动。”
楚河已经拿起大衣在穿了。
“走了，我还要去一趟第四军管区，完成一件大事儿。”
“是。”
楚河拉开门，走出去。
周大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将门关上，他的手还扶着门框，脚有些发软。
关东军。
逮捕。
尸体。
没事。
他妈的什么叫没事？
但命令就是命令。
深吸两口气，周大海恢复了镇定和从容，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今晚的例会提前到下午三点。通知所有分公司经理到场。”
窗外，楚河的黑色轿车已经驶出了振兴实业的大门，朝着郊外第四军管区司令部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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