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玉藻（二）
高桥找到了冰城特高课长石原。
石原的说法和前田如出一辙。
“高桥课长，此案涉及通日共嫌疑，目前正在深入调查中。待调查结束，自然会还石川君清白。”
高桥当场就拿出了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情报课的证件。
他说，我要以公务身份探视在押人员石川井上。
证件都亮了，按规矩，特务科应该配合。
结果。
特务科的地下审讯室门口，站着四个中国人。
为首的一个姓马的圆脸，说了一句话。
“没有楚股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高桥拿着关东军宪兵司令部的证件，站在四个中国特务面前，还他妈是编外特勤。
高桥的太阳穴在突地跳。他当时差一点就要拔枪。
但他忍住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孤身一人，带的副官和司机加起来才两个人。而这个地下室的走廊里，还站着不止四个。
他退了一步。找了市公署鲍市长，又找到了白厅长，白厅长很为难的说帮忙说说看，特务科的事儿都是宪兵司令部和特高课在管，他虽然是厅长，也很难插手。
花了两天，终于得到“首肯”——可以探视十五分钟。
他见到了石川。
当时，石川躺在牢房角落的木板床上，盖着一条发霉的军毯，眼眶凹陷，颧骨突出，整个人瘦了至少二十斤。脸上有明显的淤青，嘴角的伤疤还没完全结痂，说话都费劲儿。
“姐——姐夫——”
石川看到他的瞬间，眼泪就哗哗哗地下来了。
“求你带我出去——求你——他们打我——每天都打我——他们往我下边塞辣椒，让我坐老虎凳，他们还把我吊起来，不让我睡觉……”
石川几句话说的声泪俱下，让一向不待见石川的高桥，都觉得心中一酸。
十五分钟时间到了，高桥当即表示，以关东军宪兵司令部作保，将石川移交宪兵系统处理。
看守那个死圆脸还挡在门口。还是那句话。
“没有楚股长的命令，不放人。”
高桥问楚股长在哪儿。
“不知道。”
高桥一郎是咬着牙根回的新京。
他打算告状。打算把这件事捅到冈村面前，让冈村出面施压。
一个支那警察，敢扣押尊贵的帝国国民三个月不放——这在满洲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奇耻大辱。
昨天刚下的火车。
今天就收到了这份情报。
那一瞬间，高桥的手指在桌面下不住地颤抖着。
那种耻辱，刻在骨头里，现在终于可以一血了。
而且，他无比确定情是真的。楚河很可能是第六集团军的高级将领——高桥没有觉得荒唐。相反，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个普通的中国警察厅股长，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能量？怎么可能在冰城只手遮天，让一个帝国中佐吃瘪？
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什么警察。
“高桥君，”冈村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反对通知冰城逮捕，那你的意见是什么？”
高桥压下心中翻涌的恨意，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到军人该有的沉稳。
“冈村阁下。如果此人真是第六集团军将领，他在冰城经营多年，身边一定布满了眼线。冰城警察厅、宪兵司令部、甚至市公署里，都可能有他的人。一旦在冰城动手——不管是逮捕还是失踪——他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中野皱眉：“那又如何？只要人到手——”
“人到手？”高桥摇头，“中野君，你想。如果消息传回大雪山，对方立刻就会知道，这条线暴露了。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做？清洗情报网、切断联络渠道、转移核心机密。我们抓了一个人，失去的是整个突破口。”
他顿了一下。
“而且——这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本身，更不在于他掌握的渗透网络。”
冈村的眼睛眯了一下。
“哦？”
“阁下。”高桥的声音压低了半分。“第六集团军被封锁了将近半年。”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一拍。
“半年。”高桥重复了一遍。“二十三处通道全部堵死。永备工事、雷场、重机枪、反坦克壕——一只老鼠都出不来。但是，他们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缺粮，不缺弹药。”
渡场的笔停在纸上。
“他们的武器从哪儿来？弹药从哪儿来？粮食从哪儿来？石油从哪儿来？那些飞机，到底从哪儿来？”
高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来。
会议室里没人能回答。
这个问题，是关东军高层半年来的噩梦。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但没有任何一条渠道能提供哪怕一丝线索。
参谋部推演了无数种可能——苏联秘密援助？美国暗中输送？地下走私网络？还是他们自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生产能力？
每一种推演都有致命的逻辑漏洞。
“如果这个楚河，真的是第六集团军的高级军官——”高桥的食指在桌面上重点了一下，“那他就是撬开这个秘密的金钥匙。”
冈村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腹部。
“继续说。”
“。最好的结果，是将其策反。让他为帝国所用。”高桥说，“退一步，就算策反不成，用足够的手段审讯，也能从他嘴里挖出大雪山的真实情况——兵力部署、后勤体系、指挥架构、补给来源。这些情报的价值，远超过抓一个国军间谍。”
渡场点头：“有道理。但问题是——”
“问题是，要达成这个目的，”高桥接过话头，“必须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他有任何准备，不能让他的人有任何反应的时间。我们需要的不是逮捕，是消失。让他从冰城彻底蒸发，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
“那怎么做？”冈村皱着眉问，要让一个人神不是鬼不觉的失踪，确实是一件难事儿。
这个问题抛出来以后，会议室陷入了沉默。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谁都没有好办法。
十秒。二十秒。
高桥s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突然抬起头。
“特情研修班！”
冈村看着他。
“每年初，关东军宪兵司令部都会举办一期'满洲国警务系统特别情报研修班'。为期十五天。封闭式培训。各地特务机关、警务局、宪兵分队的情报主官，都有资格参加，名单由宪兵司令部拟。”
情报研修班在伪满体系里，是极有含金量的特务班，一般而言，来这里精修的，都是升官重用的前兆——股长回去变科长。科长回去变厅长……往往特务们抢破脑袋也要往里边儿挤，不怕姓楚的不上当。
高桥的声音越说越快。
“所以，哈尔滨警察厅特务科情报股长，也可以正好出现在名单里！”冈村立刻反应过来，补充道。
“是的阁下。他只要来到新京，踏进研修班的大门——”
高桥把拳头攥紧，骨节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任何人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门一关，十五天，足够了。”
冈村微微点头。他看着高桥，又看了看中野和渡场。
“研修班的通知，什么时候发？”
“照惯例，是在每年二月。”渡边说。
“太慢了。今年提前到一月，”他看了看桌上的台里，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号。“通知后天发下去。就定在1月5日。正式公文，走宪兵司令部的章。”
“在他踏进新京研修班之前，所有人不能有任何异常。不能打草惊蛇。冰城方面一切照旧，不通知前田，不通知特高课，不通知任何人。”
高桥站起来，立正。
“明白。”
“还有。”冈村的目光扫过三个人，“这次行动，一级绝密。只有我们四个人知道。出了这扇门，一个字都不许漏。谁漏了，军法从事。”
他想了想补充道：“行动代号——玉藻。”
玉藻，是日本从中国偷去的一个神话故事。故事耳熟能详，一只化作绝世美人混入宫廷、迷惑天皇的九尾妖狐。潜伏于权力中枢，无人识其真面目，直到被阴阳师看破，一箭射杀于那须野。
这个行动代号表明，此次，务必一击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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