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姐夫，帝国完了（二）

（今天有点卡文，水两章爆更不了了。我好好组织几个剧情展开）

“我说了！回去！”

第二鞭子抽在高桥的后背上。疼的整个人已经趴在地上。后背的疼痛和肩颈处的疼叠加在一起。他闭了一下眼，撑着地面爬起来，余光看到了骨瘦如柴的田平，朝着他微微摇头。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高桥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北侧那个瘦削的身影。

田平义和。

搬水泥。码放。转身。再搬。

动作机械。熟练。

像一具上了发条的机器。

有时候田平也会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碰在一起。一秒不到就各自移开。

监工到处走动，鞭子随时会落。

大阪炊事兵松田正雄不知道第几次挨了鞭子之后，终于学乖了。不再说话，闷头搅水泥。但嘴里还在嘟囔。

“热死了，这个水泥搅拌，应该用机器的嘛。大阪的工厂里面，搅拌水泥都是用机器的。你们这里怎么用人啊。不科学嘛。完全不科学。”

旁边的人都懒得理他。

下午五点左右，终于有了第一次吃饭和喝水的机会。

高桥排在队伍里，等着前面的人喝完把碗递回来。轮到他的时候，碗里的水已经温热，里面飘着沙粒。

他一口灌下去。

不够。远远不够。喉咙还是在烧。

但后面还有人等着。水只有那么多，碗被递出去了。

“我松田家世世代代做烤串的，从来没有干过泥瓦匠。”

松田正雄蹲在地上喘粗气，一脸的灰，活像只从面缸里爬出来的猫。

十点。

哨声终于响了。

“集合！点名！”

四百多个俘虏从各个工区拖着步子往集合点挪动。一个挂中尉军衔的先锋军军官站在前面，拿着名册，挨个喊号。

然后是十分钟的训话。

内容无非就是——好好干活，争取宽大处理。有立功表现的，可以改善伙食待遇。

任何试图逃跑、反抗、聚众闹事的行为，就地枪决。

训话结束。带回各自营区。

住的地方就在跑道东侧的一片空地上。几十个临时搭建的木棚子，排成三排。

周围是三米高的铁丝网，顶上拉着倒刺。四角有瞭望塔，塔上架着机枪。探照灯每隔半分钟扫一次。

一间棚子塞四十多个人。大通铺。木板上面铺一层稻草。没有枕头，没有被子。

高桥被塞进了第七号棚。

在进门之前，田平义和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只有一层木板相隔的八号棚。

高桥是联队长，所有日本兵，在棚里都立正着，等高桥先选床位。高桥选了最边上，旁边就是七号棚，木板很稀疏，视线透过去，能看到对面正拖鞋的人。

“联队长阁下，冒昧打扰了。”三十多个士兵站成一排，等着他下达命令后，才敢上床入睡，并且，在高桥旁边，刻意隔了两个位置，好让联队长睡得更舒坦些。

很快，棚里就鼾声如雷。

高桥没有睡。他数着探照灯的光柱从棚子外面扫过去，三分钟后又来了一次。然后是三人一组的巡逻士兵，从棚外持枪走过。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时间，敲了敲墙板。

“田平君。”

“义兄。”

高桥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拼命忍住。

“你怎么在这里？”

“被抓了。”田平把脑袋靠在木墙上，看着棚顶的缝隙。“三月份的事。带着挺进班执行渗透任务。三十个人从天上跳下来。”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人家在底下等着呢。从一开始就等着。情报全部泄露了。”

高桥攥紧了拳头。

田平转过头看着他。“你呢？怎么也进来了？”

“松林坪。”高桥只说了这个地名。他已经不想再回忆这场彻底的溃败。

田平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细节。

“义兄。”

田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帝国完了。”

高桥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看到跑道那边停的飞机了吗？”田平的目光从棚子的缝隙看向外面远处黑暗中隐约的轮廓。

高桥点头。

“我在这里干了四个多月。”田平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骨节凸出来，指甲里全是水泥灰。“那边有几座大型的金属车间。门很大。全封闭。”

他停了一下。

“飞机从里面出来。源源不断。”

高桥听着这话，皱了皱眉。“军工厂？他们从哪弄来的设备和原料——”

“不是军工厂。”田平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被恐惧摧毁之后残留的麻木。

“我观察了四个月。那些车间里进去的只有空气，出来的是飞机。没有原材料运进去。没有钢铁、铝锭、发动机部件……”

“那——”

“无中生有。”

高桥张着嘴，没出声。

“姐夫，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田平的指甲在膝盖上刮了一下。“但我盯了四个月。我能够确信。”

高桥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松林坪上空，那个从低空掠过的东西。机头下方红色弧形的进气口，远远看去像一张咧开的嘴。

今天他也确实看见了。跑道上整齐排列的飞机。一排接一排。

但是——无中生有？

这怎么可能？

“性能呢？”高桥问。

“远超帝国。”田平的语气平静。

“速度至少是九七式的一点五倍。我见过他们做试飞。起飞距离短，爬升快，翼载荷低。有一种双发的攻击机，腹部带装甲板，挂载大口径航弹和火箭弹。”

“从我被关进来到现在，几个月的时间，里面出来的飞机总数超过两百架。如果继续按这个速度，到年底——”

田平没说完。

关东军航空队全部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架。

高桥的后背贴着木墙，能感觉到木板上的湿气。外面的探照灯又扫过来了，光线从缝隙穿进来，在田平脸上划了一道白痕。

一瞬间，高桥看清了他弟弟脸上的表情。

似乎早已经把绝望咽下去、消化掉、变成身体一部分。

“你有没有想过逃出去？”高桥压着声音。

田平的嘴角抽了一下。

“最开始想过。”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铁丝网。机枪。探照灯。哨兵二十四小时换岗。踩过警戒线半步就开枪。第一次鸣枪警告。没有第二次。”

“第一个月的时候，冈本次郎。你记得吗，我的副班长，美代子婚礼时他来过。他在半夜利用探照灯的间隙爬向铁丝网。”

高桥等着。

“被打成了筛子。死在铁丝网底下。第二天早上叫我们列队看了半小时。尸体就挂在铁丝上。”

高桥的手指掐进了掌心里。

“后来又死了一个。中暑。搬钢筋的时候直接倒了，没救回来。”

田平把头往墙上靠了靠。

“就这样了。我们没有出路。只能在这里搬水泥，直到搬死为止。”

棚子外面，哨兵换岗的脚步声响了两下。

高桥看着远处黑暗中那片跑道的方向。

月光下，那些飞机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群沉睡的怪物。

“帝国不知道这里？”

“不知道。”田平闭上了眼。“情报系统已经完蛋了。“而且。帝国内部有他们的人。级别很高。”

高桥咬着牙，他想起了那个答案。

“前田健次郎。”

田平睁开眼，转头看他。

“哈尔滨宪兵司令部司令长官。”高桥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原参谋本部作战课科长。至少我知道，他是他们的人。”

田平沉默了两秒。

“我们的作战计划也是他泄露的？”

“八成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帝国的情报网被撕碎了。最核心的位置上坐着敌人的棋子。这边的军队拥有完全匹敌帝国的武器。而帝国——帝国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能不能——”高桥的声音干涩。“帝国那边，总有一天会发现的。一万四千人全部失踪，总要来查……”

突然，两人都不说话了。外边又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伴随着探照灯的光再次扫过。

田平站翻了个身，露出了后背。他太瘦了，脊椎骨如同一根被顶起来的竹竿。

“睡吧，义兄。明天还要干活……”过了几秒，他又忍不住开口问：“姐姐还好吗？”

高桥的嘴唇动了动。

在松林坪上，他给美代子写了信。那封信——压在弹药盒底下，盖着松林坪的灰和血。

“出发之前还好。”

“嗯。”

再也没了回音，很快鼾声如雷。

高桥靠着木墙，看着棚子外面那片黑暗中，远处飞机轮廓在月光下浮动的影子。

一眼望去，根本数不完。

他闭上眼。

脑海里是田平义和朝监工递半截烟头时堆满笑的那张脸。

帝国的精英。

现在变得圆滑，跟条狗一样给人赔笑。就为了能抽两口烟。

他的手指在稻草上慢慢攥紧。

他不愿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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