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姐夫,帝国完了(一)
第三卷,《七七之殇》。
八月的大雪山,暑气并未因海拔和纬度而全然退散。
正午的阳光从云隙间直直劈下来,把裸露的岩面晒得发烫。蝉鸣从林间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一锅煮沸的油。
距离松林坪战役,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
这短时间,山外发生了很多事。
其中,备受瞩目的两广事变,以一种比所有人预料都更迅速的方式走向了终局。
在第六集团军司令长官发表就职通电的第三天,粤军第一军、第二军相继倒戈,空军叛逃殆尽,“南天王”陈济棠的嫡系部队在三天之内缩水了七成。陈济棠通电下野,当晚乘英国商船出逃香港,随身只带了三箱细软和两个姨太太。经营广东十年的陈氏王朝,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广西李宗仁、白崇禧在失去粤军屏障后独木难支,加之全国舆论风向已然逆转,继续打“抗日”旗号成了笑柄。
八月初,经多方斡旋,桂系与南京达成妥协——李宗仁、白崇禧保留军职,广西部队接受中央整编,西南执行部和西南政务委员会正式撤销。广东省政府改组,回归南京中央。
常凯申在庐山别墅里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难得地笑了。
他不会知道,在另一个时空,两广事变会在夏秋相交之间,和平结束。但他现在,把这场胜利归结于先锋军。
在随后的多个场合——庐山军官训练团的讲话中、与英美外交官的茶叙间、甚至写给宋美龄的家书里——他反复提及那份改变了舆论走向的嘉奖通电。
“两广叛军丧失了一切道义上的立足之地。”他对陈布雷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得,“这叫什么?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
红警基地。
黑头套闷得要命。
粗糙的布料裹在脑袋上,捂住口鼻,呼出的热气全闷在脸上。
高桥信一坐在卡车车厢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体随着颠簸不停晃动。
他不知道卡车开了多久。路面越来越颠簸,到变成了平坦的水泥路。车厢里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有人身上的伤口还没包扎,血腥味混着汗臭,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在持续近一个月的审讯和在几千中国百姓的围观公审中,高桥什么都没说。他依然坚守着所谓的武士道精神。
审讯官也不急。笑着说“那就当你默认了”,在纸上写写画画,然后让人把他带走。
卡车终于停了。他以为,这是要被枪毙了。
“下车!”
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车厢里拖出来。
脚落在硬实的地面上,踉跄了一下。周围有大量人员移动的声响——脚步声、喊声、金属碰撞声、远处隐约的机械轰鸣。
黑头套被从后面一把扯掉。
阳光直接砸在脸上。
高桥眯着眼,花了好几秒才适应。
然后他看到,一条笔直的、灰白色的水泥跑道,从他眼前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跑道两侧是正在施工的滑行道和停机坪。上千名穿灰色军装的士兵分散在各处,搬砖的搬砖,和水泥的和水泥,推平板车的推平板车。
远处,一排深绿色的金属建筑沿着山势排开。
再远处——跑道东侧。
一排。两排。三排。
飞机。
整整齐齐的停着,机翼折叠着,像一群收拢翅膀的铁鸟。高桥的目光扫过去,粗略一数——他能看到的,至少七八十架。
看不到的呢?
“编号!报数!”
一个扛着上士军衔的先锋军士兵拿着名册站在前面,身后跟着十几个端枪的卫兵。
从十几辆卡车上卸下来的日军战俘,大约四百多人,在棍棒和枪口的驱赶下排成了二十个组。
“一组到五组,跑道二期平整作业!”
“六组到十组,水泥搅拌站!”
“十一组到十五组,排水沟开挖!”
“十六组到二十组,钢筋搬运!”
“这根白线,越过第一次鸣枪。越过第二次,直接枪毙!懂中国话的,给旁边翻译翻译!我不会重复第二次!”
高桥被分在第九组。水泥搅拌。
一个班长模样的人把铁锹塞到他手里。
“干活。看见那边那堆沙子没有?一铲沙两铲水泥,搅匀了倒进车里。天黑前完不成一百车,没你的饭。”
高桥握着铁锹,跟着队伍往工地深处走,不由自主地扫视周围。
跑道北侧,一群人正在搬运水泥袋。五十公斤一袋,两人一组,从平板车上卸下来,码到搅拌站旁边。
那群人穿的也是灰白色囚服,后背也印着“俘”字。
但和高桥这批不一样——他们明显消瘦得多,肋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都能看见。动作却很快,很麻利,一袋接一袋,中间不停。
他不知道这些事什么人,当收回视线时,高桥低头看着面前的沙堆。
铲沙。倒水泥。加水。搅。
单调的、重复的体力劳动。
十分钟后,他的胳膊就开始酸了。
太阳像是要把人烤熟。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得睁不开。
“快点!磨蹭什么!”
监工的鞭子甩在他旁边一个人的后背上。啪地一声脆响。那人闷哼了一下,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高桥咬着牙继续铲。
一小时。两小时。
旁边第十组的位置上,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矮胖的日本军官——看身形和那张肉乎乎的圆脸,八成是大阪师团的——正跟监工理论。
他操着一口带关西腔的中国话,语调忽高忽低,活像在唱浪花节。
“我讲真的啊,这个铁锹柄太短了!适合你们中国人用,不适合我们大阪人用!大阪人腰不好!是祖传的!能不能换个长柄的?”
监工听了半天没听明白,皱着眉看着他。
“你叫什么?”
“松田正雄。大阪师团的。”矮胖子拍拍胸口,“我以前是炊事班班长,我的特长是做饭,不是拌水泥。你们让我去食堂嘛,我可以给你们做大阪烧,味道绝对一等一——”
话没说完,一鞭子抽在他胳膊上。
“闭嘴。干活。”
松田正雄痛的嗷了一声,嘟嘟囔囔地拿起铁锹,小声用日语嘀咕:“大阪人哪里受过这种罪嘛,我们是做生意的人,应该坐在店里算账,不是在太阳底下搬水泥。”
旁边一个同样是俘虏的日本兵小声骂他:“闭嘴吧松田,你再扯下去要挨枪子儿的。”
“枪子儿打死我也比热死强。”
大阪人还真是天生的喜剧演员,面对如此境地,依然敢逗闷子。换成过去,高桥一定会哈哈大笑,但现在他嘴唇稍微动一下,就会干裂出血,一天整只喝了一盅水,舌头在嘴里像根干木棍。
他停下铁锹,抬手擦把汗,伸了伸已经酸软的腰。
“谁让你停了?”
枪托砰地一下怼在他后腰上。
高桥一个趔趄,因为带着脚镣的缘故,瞬间失去平衡,全靠着铁锹柄撑住身体,才没让膝盖着地。
“干活。”
高桥直起腰。心中暗骂了声八嘎,继续铲沙。
大约下午三点的时候,高桥往搅拌站旁边送了一车拌好的水泥浆。推着空车往回走的时候,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北侧那群,消瘦的、搬水泥袋的人。
不到二十米。
近1米7的大个子,佝偻成了一米六的模样,此时正弯着腰,把一袋水泥从车上卸下来,扛到肩上,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脊背弓着,肩胛骨从薄薄的布料下凸出来,像两片刀片。
脚腕处,有一道深色的环形印痕。
那人把水泥袋放到码放处,直起身,转头朝监工的方向看了一眼。
满脸堆着笑。
讨好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笑。嘴角咧开,露出两排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牙齿。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头——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烟纸都泛黄卷曲了——小跑到监工跟前,弯着腰,满脸谄媚,恭敬地请示。
“长官,我想抽一根?”
一口流利的中国话。
监工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火柴扔了过去。
那人点燃烟,吸了一口,又一脸讨好地将火柴递了回去。
半截烟头很快抽完了,还有些意犹未尽。
监工却眉毛一竖,“田平,赶快回去干活。”
“哎,好嘞。”
那人转身小跑回去继续搬水泥。
高桥的推车已经经过了那片区域,听到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
猛然转过头。
看着那个正弯腰扛起下一袋水泥、脊背弓成虾米状的瘦削身影。
侧脸。高颧骨。鼻梁的弧度。耳廓的形状。
那个人——
那个像条狗一样跟监工递烟赔笑的人——
田平义和。
高桥的铁锹柄从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不可能。
脑子里第一个反应就是不可能。
田平义和。关东军航空兵情报室特别挺进班班长。陆军少佐。陆军士官学校第四十二期,毕业成绩全期第三。单飞时数超过三百小时。中野学校第一期。
那个永远挺着胸膛、下巴微微抬起、像一柄出鞘军刀一样笔直的男人。
那个人——是他妻子的弟弟。
是他在秋田老家办婚礼那天,穿着笔挺军装站在他身侧,代替亡故的岳父,把姐姐的手递到他手里的人。
他结婚那天,田平义和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眼神很硬。
“请照顾好姐姐。拜托了。”
现在那双眼神呢?
满脸堆出的那副笑,让人感到惊讶和陌生,脑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对折了一下。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田——”
日语声音刚出口。
一条鞭子从侧面抽过来,正正打在他左肩和后颈的连接处。
啪!
皮肉绽开的声音。
高桥的身体猛地前倾,一只膝盖砸在地上。肩颈处像是被火烧了一道。
“回你的区域!”
监工手里攥着鞭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头不听话的牲口。
“越线了。再多走一步,上边那挺机枪不长眼。”
高桥跪在地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监工的肩膀,看向那二十米外的田平义和。
田平也停了。
水泥袋还扛在肩上。
两个人对视。
田平义极度吃惊,他认出了高桥。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在各自区域,无法逾越的边界上,看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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