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爹,救我
此时,孙铁柱正带着八营,从松林坪东北方向的山脊小路,往响水岭撤离。
这条小路海拔一千二百多米,在松林坪东北方向二十公里开外。
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三道山梁、两条深沟,真要走过去,得绕一百多公里的山路。
大雪山的地形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和一个地方隔着一条沟,喊话都能听见,走过去要两天。
但这不影响视线。站在獐子背的山脊上往西南看,视野通透的很。
四十多分钟前,孙铁柱就蹲在獐子背最高处一棵歪脖松下面,双手举着望远镜。
镜片里,松林坪的全貌尽收眼底。
那块高地平坝在夕阳底下铺成灰绿色的一片,中间那个湖亮晶晶的,反着光。帐篷一顶一顶的,白的、土黄的,散布在草地上。
还有密密麻麻的人。一拨又一拨。
孙铁柱数不过来。
但凭经验估了一下——一万往上。
“营长,看清了没?”赵勇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孙铁柱放下望远镜,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一万多人。”
赵勇的脸白了一块。
“妈的,这是往雪峰岭去的啊。先锋军,这是要完了吧?”
“闭嘴!”孙铁柱骂道。此时,他的心里也在打鼓:先锋军彻底完了。
一万多日伪军集结在松林坪,从这儿往南,青龙岭和雪峰岭就在眼皮子底下。先锋军满打满算能打仗的不过几千人,面对日军精锐,无论如何,也扛不住这种规模的进攻。
到头来,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咂了咂嘴。随即又感到庆幸。
还好。还好没去。要是听了总参的命令,连夜往黑虎山赶,这会儿他的四五百号人,要么死在黑虎山上,要么被裹进这一万多人的洪流里,连渣都不剩。
孙铁柱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传令,全营原地隐蔽休整。不许生火,不许有任何动静。”
赵勇愣了一下。“那咱们不走了?”
“走?往哪走?”
孙铁柱朝南面一指,噘了噘嘴。
响水岭在青龙岭南面。日军要打雪峰岭,必先拿下青龙岭。
到时候满山都是日军的搜索部队,他带着人走在山路上,万一撞上去就是送菜。
“就待在这儿。哪都不去。把人藏好。”
赵勇应了一声,弯腰跑下去传令。
孙铁柱重新蹲回歪脖松下面,举起望远镜。
他正琢磨着明天青龙岭能撑几个小时,望远镜里的画面突然变了。
闷沉沉的。轰——
孙铁柱的手一抖,望远镜差点掉了。
他死死攥住镜筒,贴在眼眶上。
松林坪的地面——他看见了——地面上同时腾起了上百个火球,整个平坝上,从北到南,从东到西,几乎在同一个瞬间,到处都在爆炸。
因为二十公里的距离,声音隔了两秒才传过来。
但传过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声一声的炮响了。是一片连续的、沉闷的、分不出头尾的轰鸣。
地面在颤。
孙铁柱脚下的岩石在微微发抖。一千二百米海拔的獐子背山脊,二十公里以外的炮击,能让脚底下的石头跟着颤。
这需要多少门炮?
他的手开始抖。
镜片上全是他手心的汗。
他蹲在歪脖松下面,两条腿打颤,站不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完了。完了。完了。
他孙铁柱完了。
黑虎山。他没去。
命令写得清清楚楚——限7月7日零时前抵达黑虎山,违者以抗命论处。
他没去。
十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每一件事,此刻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脑子里穿过去。
昨天清晨那封回电发出去以后,总参谋部没有再给任何回应。
当时他还觉得心里踏实——不催了,说明总参那边也知道柳树沟走不通,糊弄过去了。
他磨磨蹭蹭地打了一上午。对面那个伪军侦察连,不到一百号人,他五百人围着,愣是打到了七月七号下午。
中间伪军跑了两次,他让张德彪把口子堵松一点,又放回去几个,到了下午三点多,伪军终于全跑了。
“营长,跑光了。现在怎么办?往黑虎山去?”
孙铁柱看了一眼表。下午三点四十。
距离命令里那个“下午六点”还有两个多小时。三十公里山路,急行军最快也要四个小时。
他心里算得清楚。
就算现在出发,也赶不上。
“先整理下阵地。给黑虎山发报。”
通讯兵给黑虎山守军发了一通电报。
“我部已突围成功,正在向黑虎山方向靠拢,预计今晚抵达。是否需要支援?请告知当前态势。”
电报发出去了。
黑虎山没有回。
孙铁柱把电报纸揉成一团,扔了。
嘴角扯了一下。
白仁轩那帮人,多半打完了。
当时孙铁柱还觉得,自己这事儿办得漂亮。
既没违抗军令——电报上写的是“正在靠拢”,不是“拒绝执行”。又保住了四百五十条枪。等风头过了,谁还能追究?
但现在,他彻底笑不出来了。
松林坪上那一幕,像一把刀,从后脊梁骨上刮下去。
先锋军是有重炮、有飞机、有坦克的……
这样一来,所有过去山里“拥兵自重”的逻辑,就走不通了——原本的逻辑是,自己手里有兵,就算自己没去黑虎山,先锋军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一来,不看僧面看佛面。老爹在大雪山里,还有影响力。
二来,这儿才整编一个月,立马卸磨杀驴,难免会让山里其他武装,产生二心。
逻辑是先锋军投鼠忌器。
可问题是,所有的逻辑,都立足于先锋军实力有限,必须要仰仗整编武装的基础上。可现在,这他妈叫土匪?想到这人,孙铁柱的后背冷汗一茬接一茬的往外冒。
顿时明白,总参谋部从发完那第二封电报以后就不再催他,不是默认。
但对他孙铁柱来说——这是抗命。
是战场上故意延误军情、谎报敌情、见死不救。
滴滴——滴滴滴——
通讯兵从下面跑上来,手里攥着电报纸。
“营长!总参来电!”
孙铁柱接过去。
手在抖。
纸上只有一行字。
“第八守备营即刻率部返回冕山村。不得延误。”
没有解释。没有说松林坪怎么样了
“营长?”通讯兵还站着。
“集合部队。回冕山村。”
声音发飘。连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晚上九点多。
冕山村外的公路上,八营四百多人拖着疲惫的脚步往村口走。
路上,一辆接一辆的卡车从他们身边开过去。车斗上坐满了人,手被绑在身后,脑袋耷拉着。有穿灰绿色的,有穿土黄色的。满车都是。
俘虏。
孙铁柱走在队伍前面,目光追着卡车看了很久。
一辆,两辆,五辆,十辆。
车斗里的俘虏,有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的。灰土盖了满脸,和死人没什么两样。
张德彪凑过来,压低声音:“营长,这些都是——”
“别问。”
孙铁柱的步子越来越快。
进了村,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换上,军装脱了塞进包里。
“赵勇,你带队在营区驻扎。我去办点事。”
“营长,这个时候——”
“别管。”
孙铁柱独自一人,脚步匆匆地沿着村道往雪峰岭新村方向走。整编以后,各部队的家属陆续搬了过来。
老孙头卸了军职,被先锋军民政处安排了一个“新村民政管理委员会副主任”的头衔,也住在村子里。
孙铁柱进了村。
天已经全黑了,但村子里的灯还亮着。新修的土坯房沿着山坡排了两排,每家门前都挂着个马灯。
走了不到一百米,一个女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
“呦,这不是少爷么?回来了?”
以前手下张锤子的婆姨,现在也搬到新村来了。
他没停步,也没应声,低着头继续走。
“铁柱?”那女人在后面又喊了一声。
孙铁柱没理。
又走了两百米,碰上一个老头拄着拐杖在路边坐着乘凉。
“铁柱啊,你爹今天还念叨你来着——”
孙铁柱还是没停。脚步更快了。
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半个村子,到了最东头一排房子前。
门口挂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院子的木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堂屋里,老孙头坐在一张木凳子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
听见脚步声,老孙头抬起头。
“怎么回来了?”
孙铁柱站在门槛外面。
一句话没说。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
门闩插好。
然后,双腿一弯,膝盖砸在了地上。硬土地被磕出一声闷响。
“爹。”
老孙头的旱烟杆停在半空中,“怎么了?慌里慌张的。”
“我惹祸了。”
孙铁柱的额头贴在地面上,声音发颤。
“爹,救我。”
(今天工作上有事情,水一章保全勤。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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