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军纪审查
当时明月在天,清风吹叶。屋外传来热闹的声音,像是庆贺一场战争的胜利,又像是哪家的媳妇过门,敲锣打鼓的送着新娘子进新郎官的婚房。孙铁柱对于一切的声音已经听不清了,他看到,宠爱自己多年的父亲,将旱烟杆磕在凳子腿上,烟灰撒了一地。
“说。”
孙铁柱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硬土地,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张开。
“爹,总参部下了命令,让我八营去黑虎山增援。限七号凌晨六点前赶到。”
老孙头没吱声,看着他。
“我在路上……我再路上……”
“说!”老孙头声如洪钟,打断了他的犹豫和心中酝酿的措辞。
“爹,我路上碰见了一股伪军。一个侦察连,不到一百号人。”
“打了?”
“打了。”
“打赢了?”
孙铁柱的声音卡了一下。“打赢了。”
“那咋没去黑虎山?”
孙铁柱的后背绷得死紧。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措辞——路上遭遇敌军、伤亡较大、无法脱离战斗——这些话在电报里写得顺溜,但面对自己亲爹,嗓子眼里卡着,吐不利索。
“爹,那帮伪军堵住了路,打了一天一夜才——”
“铁柱。”
老孙头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孙铁柱的嘴立刻合上了。
“你跟你爹说实话。”
堂屋里安静了五六秒。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抖。
“爹,这仗我不敢打啊!我捉了个舌头,说黑虎山对面四千多鬼子。关东军第二师团的精锐,还带着坦克大炮。白仁轩一千号人守在山上,你让我五百人往里送——”
孙铁柱和父亲说话,突然也没了忌惮,硬气起来,满脸的不忿。
“我问你。”老孙头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杆子点着孙铁柱的脑门。“伪军那个连,你是真打不过去,还是不想打过去?”
孙铁柱没说话。
老孙头等了三秒。
“你给你爹跪下了,就别跟你爹耍心眼子。”
孙铁柱的肩膀塌了下来。
“不想去。”
啪——
旱烟杆砸在他后脑勺上。铜烟锅磕在头皮上,火辣辣地疼。
“你个狗日的!”
老孙头站起来了。凳子往后蹭了半尺,嘎吱一声响。
“不到一百号伪军!你五百人围着!你他妈打了一天一夜!你当你爹是傻子?你当总参谋部那帮人是瞎子?你手下的兵,手下的连长排长!随便问一个,就清楚了!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孙铁柱跪着没动。
老孙头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旱烟杆攥在手里,指着孙铁柱的鼻子。
“我虽然卸了军职。但我也知道,黑虎山那帮人,一千号人扛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二十五个小时!一万多日伪军围着打,人家硬扛了二十五个小时!死了多少人你算过没有?”
“爹——”
“你闭嘴!”
老孙头的手在抖。烟杆子晃得厉害。
“你以为你聪明?你以为你保住了人就是保住了家底?你保住个屁!你孙铁柱今天保住的四百五十条枪,明天就是四百五十条催命绳!”
孙铁柱的脸贴在地上,不敢抬。
“临阵脱逃!谎报军情!见死不救!哪一条不是枪毙的罪?”
老孙头的嗓门越来越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他浑然不顾了。
“你爹我在这山里混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军阀也好,胡子也罢,抗命不遵的,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是什么下场?”
孙铁柱的拳头攥在腿侧,指甲掐进了掌心。
“当初签字整编,我跟你说过什么?好好听人家安排。人家楚先生给的条件厚道。你倒好,墨迹还没干呢,你就给老子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老孙头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阵。
旱烟杆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最后狠狠往地上一摔。
铜烟锅砸在土地上,弹了两下。
“你怎么就不争气!”
这句话,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不是骂了。是叹。
老孙头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双手撑着膝盖,弓着背,盯着地面。半天没出声。
孙铁柱跪在原地,听着老爹粗重的喘息声。
他知道老爹骂得对。每一句都对。但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画面——松林坪上那漫天的炮火,那些遮天蔽日的飞机,那些从林子里碾出来的坦克。
“爹,我错了。”
老孙头没接话。
“但我不想死。爹,我不想死在军法处。”
老孙头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火苗烧到了灯芯的结处,噼啪响了一声。
“你打算怎么办?”老孙头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他。
孙铁柱直起腰,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爹,贾叔和柳叔跟您交情深。贾叔现在是第一独立旅旅长,柳叔是第二独立旅旅长。他们在先锋军里都是有头有脸的。要是他们肯出面,去跟总参部的罗参谋长说句话——”
“你让穿山甲和柳文贵替你求情?”
“不是求情,是说个理。爹想想,咱黑瞎子在先锋军里还有一千多号人。警备团、其他守备营,都是咱们的老弟兄。这才整编一个月,要是把我枪毙了,底下人会怎么想?贾叔他们也是一样,手底下的兵大半是老山头的人,他们不会坐视不管——”
“你住嘴。”
老孙头睁开了眼。
“贾叔是你叫的?穿山甲,他凭什么替你说话?柳文贵更不用提,那人精着呢,火还没烧到他身上,他巴不得离远点。”
孙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你以为这是以前?以前大家都是山头,谁也不服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现在不一样了。你今天在松林坪看见了什么"
孙铁柱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虽然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人家有这个家底,还需要看谁的脸色?你手里那四百五十条枪,在人家眼里算个屁。”
孙铁柱的脸灰了。
老孙头重新捡起地上的旱烟杆,在凳子腿上磕了磕,又装了一锅烟丝。划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绕来绕去。
“爹,那您说怎么办?”
老孙头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骂也骂了,脾气也发了。可是儿子闯下滔天大祸,这不像老孙头还年轻的时候,儿子调皮,玩炮仗点燃了马料房时,被打了二十板子。骂归骂,打了也就算了。
这是会死的!
……
冕山村。第八守备营驻扎地。
同一时刻。
赵勇正蹲在营房门口刷牙。
准确地说是用盐水漱口。嘴里含着半口水,吐在地上,白沫子里带着血丝——牙龈上火了,这两天净吃干粮。
“连长,几点了?”一个士兵从营房里探出头。
“快十点了吧。睡你的。”
士兵缩回去了。
赵勇直起腰,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正准备回屋。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止一辆。
赵勇扭过头,朝村道方向看。
三辆卡车,开着大灯,从冕山村主路的方向拐了过来,直接开到了八营驻扎地的门口。
车还没停稳,后车斗里跳下来的人已经落地了。
清一色灰军装。钢盔。绑腿。
不一样的是——左臂上套着白底红字的袖章。
宪兵。
赵勇的牙刷从手里掉了。
第一辆卡车车斗里跳下来十二个人。每个人手里端着一把波波沙冲锋枪,圆鼓弹匣在路灯下发着暗光。
第二辆,又是十二个。
第三辆车斗上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口对着营房大门。
整个过程没有人喊口令。没有人说话。
安静得不正常。
脚步声踩在泥地上,沙沙沙沙的,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赵勇站在营房门口,腿没动,但整个人僵住了。
一个戴着上尉军衔的军官从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位上下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一个中尉,别着手枪。
上尉走到赵勇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第八守备营?”
赵勇的嘴干得粘到了一起。
“是。”
“你是?”
“三连长,赵勇。”
上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
“赵勇。排级以上。带有!”
他抬起头,对身后的中尉点了一下。
中尉朝卡车方向一挥手。
四个宪兵冲上来,两个架住赵勇的胳膊,一个从背后摘掉他腰间的手枪套,第四个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身后,铁丝绕了两圈,拧紧。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赵勇挣了一下,肩膀被按住,动不了。
上尉面无表情。
“总参谋部军纪复查科,奉命对第八守备营进行内部调查。所有排级以上军官,即刻隔离审讯。”
“凭什么!我要见孙营长!”
没人理他。
宪兵把他往卡车方向推。赵勇的脚在地上拖着,划出两道痕。
营房里的动静惊醒了人。
门帘一掀,张德彪光着膀子冲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
话没说完。两个宪兵堵在门口,枪口对着他的胸口。
“张德彪。第八守备营第二连连长。请跟我们走。”
张德彪看了一眼枪口,又看了一眼被架走的赵勇,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退。
“弟兄们——”他往营房里喊了一嗓子。
“不要喊。”上尉声音很大,所有不明情况的士兵都看了过来。
“全体官兵,原地不动。任何人胆敢擅自离开营房,以哗变论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第三辆卡车上那挺捷克式的枪口,缓缓扫过了营房的窗户。
营房里响了两秒的骚动,又安静了。
上尉对中尉说了一句:“名单上还有谁?”
中尉翻着文件,一边走一边念。
“一连长刘大壮。一连副连长周小六。二连副连长马得才。三连副连长陈有福。各排排长——”
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两个宪兵从队列里分出来,进营房去找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没有吵嚷,没有争执。每一个被叫到名字的人,要么在睡梦中被拎起来,要么在门口被截住。铁丝绑手,押上卡车。
(还在办公室加班,偷摸缩摸这写了几千字。明天周末补更,再次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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