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求情
最后一个被押出来的,是通讯班长。
二十出头的小个子,穿着背心裤衩,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来不及找。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脚在地上拖着走。
“我就是个发电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上尉站在卡车旁边,手里的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孙铁柱呢?”
中尉回答:“孙营长不在营区。有人说他独自出去了。”
上尉把文件合上,塞进上衣口袋。
“知道去哪了?”
“打听过了。往雪峰岭新村方向。”
“我……我知道。孙……孙铁柱……去找孙当家……不……孙主任去了。”说话的一个亲信,此刻说话中不停哆嗦,他只祈祷尽可能的将自己摘出去。
上尉看了中尉一眼。
“走。”
两个人上了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和后座。
卡车掉头,沿着村道往西开。
第二辆和第三辆车留在原地。车斗上的宪兵端着枪,枪口对着营房。捷克式的射手把弹匣检查了一遍,拍实了。
营房里,没有一个人敢出来。
……
雪峰岭新村。老孙头的院子。
孙铁柱还在说。
老孙头已经不骂了。坐在凳子上抽闷烟,一锅接一锅。
屋子里烟雾缭绕,呛得孙铁柱眼睛发酸。
“爹,就算贾叔不出面,柳叔那边总能试试。柳叔手底下的第二独立旅,两千多号人,大半是青龙岭老底子。他在先锋军里说话有分量。只要他肯在罗参谋长面前递句话,哪怕不是求情,就说一句'孙铁柱这事儿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老孙头吧嗒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什么因?怕死的因?”
孙铁柱的嘴僵了一下。
“先锋军让你去黑虎山,你不去。人家白仁轩——一个做军火买卖的生意人,半路出家,带着一千号人守了二十五个小时。你连路都不肯走。”
老孙头把烟杆在凳子腿上磕了磕。
“你让我怎么替你开口?”
孙铁柱低着头,不说话了。
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孙铁柱抬起头。
“爹。不管怎么样,总得试一试。”
“唉……”老孙头又叹了口气,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挨军法掉脑袋吧。“行……今晚上你别回营里了,我去想想办法。”老孙头说完将旱烟掐灭,找了件外衣披在身后,就要出门。
手才刚碰到门把手,外边就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老孙头和孙铁柱同时僵住了。
“谁?”老孙头喊了一声。
“孙主任,打扰了。总参谋部的,孙营长在家吗?长官请他上雪峰岭开会。”
门外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带着军人特有的板正腔调。
孙铁柱的脸一下子白了。
门还关着。门闩插着。
老孙头看了儿子一眼,将门闩拉开。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门外站着两个人。都穿灰军装,左臂上白底红字的袖章。
一个上尉,一个中尉。
上尉看见老孙头,微微欠了下身。
“孙主任,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老孙头站在门口,把两个人从头打量到脚。
“什么事?”
“是这样的——”上尉的目光越过老孙头的肩膀,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孙铁柱。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总参谋部临时召开一个军务方面的例行会议,需要孙营长到场。”
例行工作会议。
半夜十点多。宪兵来请。
老孙头活了六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孙营长在这儿。”老孙头说,声音平平的。“什么会议,非得大半夜的?”
上尉的态度始终保持着礼数。
“孙主任,这是上面的安排。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老孙头盯着上尉的脸看了三秒。
上尉没有躲,也没有催。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手指没碰枪套。
但他身后的中尉,右手搭在腰间皮带上,拇指扣在手枪套的按扣上。
孙铁柱跪在屋子中间,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来抓他了,一定是来抓他了。
“孙营长?”上尉的目光看向他。“请吧。”
孙铁柱没站起来。
他的膝盖钉在地上,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身旁的木床腿。指节发白。
“我——我再跟我爹说两句话——”
“孙营长,车在外面等着。”
“我知道!我就说两句!”声音已经变了调。
上尉没动,笑眯眯地看着父子俩。
老孙头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攥着床腿、满脸煞白的儿子。
孙铁柱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张六十多岁的脸上,皱纹刻得很深。
旱烟熏了几十年的脸色,黄中带灰。眼窝塌下去了,里面的两颗眼珠子发混。
但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老孙头走了两步,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伸出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儿子攥在床腿上的手。
孙铁柱的手在抖。十根手指被掰开以后,无处安放地悬在半空中。
“去吧。”
老孙头的声音很轻。
“爹——”
“去!”
老孙头直起腰,似乎用尽了全力,喊出了这个字。
说完,转过身,背对着儿子。
他走到炕边上,坐下来,重新拿起旱烟杆,装烟丝,划火柴。
手抖了两下,火柴没点着。第二根,也没点着。
第三根着了。烟锅里的烟丝烧红了一圈。
两个宪兵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孙铁柱的胳膊。
孙铁柱的腿软得站不直,被架着往门口走。靴子在土地上拖着,划出两道痕。
经过门槛的时候,他拼命扭过头,看着坐在凳子上抽烟的老孙头。
“爹!爹,你得帮我说话!爹——”
老孙头没转头。
烟雾从他耷拉着的嘴角边飘出来,在油灯下绕了两圈,散了。
院门外,卡车的发动机还在响。
上尉最后看了老孙头一眼,欠了欠身。
“孙主任,您老早点休息。”
说完,他轻轻将木门合上了。
老孙头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卡车的车门响了两声,发动机的轰鸣加大,轮胎碾着碎石,渐渐开远了。
老孙头旱烟杆夹在手指间,烟丝烧完了也没再续。
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
门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到一边,差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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