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血战黑虎山（五）
山脊阵地上。
田中少佐的军刀还在滴血。一个灰衣守军从塌了半截的掩体后面窜出来，刺刀直奔他的腰眼。
田中拧身闪开，刀柄反砸在那人后脑。人扑倒，身后的日军士兵跟上一刺刀，钉死在地。
五十米宽的战壕里，两百多人绞成一团。
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工兵铲对军刀。
烟幕还没散干净，白雾里全是人影和惨叫。
分不清谁是谁，只能看衣服颜色——灰的是自己人，黄的往死里捅。
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被三个日军逼到沙袋墙根，步枪刺刀早断了，他把枪倒过来抡。
第一下砸在一个日军的肩膀上，第二下被人架住了。第三个日军的刺刀从侧面捅进了他的肋下。
壮汉闷哼一声，反手攥住那把刺刀的枪管，连人带枪往自己身上拽。另一只手摸出腰间匕首，扎进那个日军的脖颈。
血喷出一米多高。
两个人一起栽倒。
战壕里到处都是这种场面。
白仁轩从一线指挥掩体里冲出来的时候，眼前的画面让他的脑子空白了半秒。
怎么会？中段阵地怎么会就已经被突破了?
"叔，撤到后边儿去吧，第一层阵地守不住了！”侄子阿青拽他的袖子。
白仁轩短暂的失神后清醒过来，第一层阵地修建的最是坚固，如果放弃了，后边又怎么守？
这才只是第二波的进攻！
“阿青，通知第三连，上刺刀，压上来！夺回阵地！”阿青犹豫了两秒。
“快！这是军令！”
“是！”
日军的后续增援从西侧冲沟上来，借着烟幕摸到了山脊线。手榴弹炸塌了胸墙，又是三百号人涌进了战壕。
中段的一连和二连正在跟日军绞杀。
现在，先锋军混编的一百名老兵，此刻只剩七十多个还能动的。他们分散在各个射击位和交通壕里，端着步枪近距离射击，打倒了二十几个冲上来的日军。
距离太近了，已经是短兵相接。
MG42哑了，枪管子已经打红了，射手被炮弹炸伤，副射手在换枪管的时候被冲上来的日军一刺刀捅穿了喉咙。那挺枪歪在沙袋上，弹链还挂着。没人操作。
白仁轩看了一眼那挺枪。
距离他十五米。中间隔着七八个正在肉搏的人影。
“跟我上！”
白仁轩右手握着手枪，左手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工兵铲，朝中段阵地冲过去。
身后跟着指挥掩体里的通讯兵、传令兵、卫生员——六个人，手里有什么拿什么。
他冲到战壕边缘的时候，一个日军正从下面翻上来。
白仁轩一铲子拍在那人的钢盔上，钢盔凹进去一块，人栽了下去，却每次，哇哇叫着，随机被后边儿的人补刀，没了声音。
一伙人跳进战壕。
白仁轩脚踩在一具尸体上，滑了一下，扶住壕壁稳住身子。面前三米，一个日军正在用刺刀补杀一个倒地的年轻士兵。白仁轩两步冲过去，工兵铲横着削过去，铲刃切进了那人的后颈。
红色的血和白色的东西溅了他一脸
没时间擦。
“机枪！谁去把机枪架起来！压住下边的人！”
白仁轩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爆炸和惨叫里几乎听不见。
一个先锋军老兵听到了。那人正骑在一个日军身上，两只手掐着对方的脖子。听到白仁轩的喊声，猛地把那个日军的脑袋往地上磕了两下，爬起来就往MG42的位置跑。
跑了三步，一发流弹打中了他的大腿。
人扑倒在地，但没停。用胳膊肘撑着地面往前爬，一米一米地往那挺机枪挪。
白仁轩没法管他。
因为面前又冲上来两个。
一个端着刺刀，一个举着手榴弹。
白仁轩往左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腰带划过去，铲子从上往下劈，砸在那人的锁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
举手榴弹的那个还没来得及拉弦，旁边一个新兵——白仁轩认得，是陈二狗——从侧面扑上去，抱着那个日军的腰就往地上摔。
两个人滚在一起，手榴弹从日军手里脱落，滚到了壕壁边上。
“手榴弹！”
白仁轩一脚踢开，铁疙瘩在外面碎石上弹了两下，滚远了，发出嘣地一声爆炸。
陈二狗骑在那个日军身上，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日军的手摸到了腰间的短刀，抽出来就往陈二狗的肚子上捅。
陈二狗嗷了一声，身子弓起来，但拳头没停。
旁边一个新兵冲过来，端着步枪对着地上的日军就是一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又捅了一下。
陈二狗从日军身上翻下来，捂着肚子蜷在壕沟里，嘴里骂骂咧咧。
“操他妈的——老子——”
白仁轩没时间看他。
战壕里的局面正在发生变化。
日军突击队一百八十人，冲上来的时候气势凶猛。
但白刃战打了五分钟以后，双方都在急剧消耗。日军倒了七八十个，但先锋军这边更多。
但至少，在战壕里，先锋军的人比日军多的多，虽然都是刚刚才从胡子完成初步蜕变的新兵。
中段后方，二连留在第二道防线的预备排和三连终于反应过来了。
两百多个新兵从反斜面掩体里涌出来，攥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脸色煞白。从掩体到前沿战壕六七十米，炮弹破片在头顶横飞，跑在前面的几个被气浪掀翻，后面的踩着碎石继续冲。
领头的是个班长，原来黑瞎子寨的人，脖子上一道旧疤，嗓门大得能震碎耳膜。
“弟兄们，跟老子上！砍了这帮狗日的！”
增援力量从侧面杀进战壕。
新兵的刺刀术稀烂。训练才一个月，连基本的突刺防守都不利索。
但人多。三个围一个，五个堵一个。有人被日军一刺刀捅翻了，后面的人踩着他的身体继续往前冲。
怕不怕？
怕。
但退无可退。
身后就是自己的阵地，自己的弟兄，自己刚吃了一个月饱饭的地方。
一个十七八岁的新兵，原来是胡子的伙夫。第一次杀人，肾上腺素顶到头皮发麻，他端着刺刀嚎叫着对着一个日军捅过去，刺刀偏了，划在日军的胳膊上。日军反手就是一刀，新兵一闪，摔倒在地。
日军举起步枪要补刺。
旁边一个大胡子——就是之前在战壕里拖二愣子的那个——抡起枪托从侧面砸过来，正中日军的太阳穴。
人倒了。大胡子拽起地上的新兵，骂了一句：“起来！别他妈躺着！”
新兵爬起来，重新端起枪，跟着大胡子往前冲。
这种场面，在几十米宽的战壕里，同时发生着几十起。
田中少佐站在战壕中段，军刀上全是血。
他的突击队已经折损了近一半。后方的支援队伍被重新架起的机枪压制在坡面上，上不来。剩下的人被先锋军的反冲击压在一小段壕沟里，进退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
烟幕已经散了。
刚刚立起来不久的旭日旗被砍倒，折断着栽下山去。
而山上的守军越来越多。
左翼的阿四带着人也杀过来了。右翼刘营长的第二守备营抽了一个排增援中段。
田中的嘴唇绷成一条线。
“撤！沿冲沟撤退！”
他用日语吼了一声。剩余的日军开始往西侧冲沟方向退。
但退路上，那挺MG42已经被架起来了。
那个大腿中弹的老兵，爬了十五米，终于爬到了机枪位置。
他半跪在地上，一条腿的裤管全是血，双手把弹链挂好，拉动拉机柄。
枪口对准了冲沟方向。
嘶嘶嘶嘶嘶——
撕裂布帛的声音再次响起。
退向冲沟的日军，前面五六个人被拦腰扫倒。后面的人趴下了，趴在战壕里不敢动。
田中少佐的军刀从手里掉了。
一发子弹打穿了他的右手腕。
他用左手捡起军刀，咬着牙往冲沟方向爬。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白仁轩站在战壕里，胸口剧烈起伏，工兵铲上的血顺着铲柄往下淌，滴在他的靴子上。
他扫了一眼。
战壕里横七竖八躺着一百多具日军尸体。而先锋军的，阵亡加重伤，超过两百。
伤员在呻吟。
中段阵地，夺回来了。
一千人的守备集群，一个小时不到，折了将近要一半了。
而第八守备营还没到。
“通讯兵！给第八守备营发报，问他们到哪了！”
通讯兵钻进掩体，电键滴滴答答地响了一分钟。
等回电。
白仁轩蹲在战壕里，把工兵铲插在土里，两只手撑着膝盖喘气。
陈二狗被人拖到了后面的卫生点。肚子上的伤口挺深，正滋滋冒血，但没伤到内脏。
卫生员给他缠了一圈绷带，他就又爬起来了，捡了把枪靠在壕壁上。
“营长，我还能打。”
白仁轩看了他一眼。
就是那个训练第一天嚷嚷着要上茅房的陈二狗。
“滚后面去待着。”
“我没事——”
“滚。”
陈二狗咧了下嘴，没再犟，捂着肚子往后挪了几步，靠在一个弹药箱后面，把枪搁在膝盖上，但没走远。
通讯兵从掩体里钻出来，手里攥着电报纸，脸色不好看。
“营长，八营回电了。”
白仁轩接过来。
电报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部于磨盘岭东三十公里处柳树沟，与满洲国军一个团遭遇。目前正在交火。暂时无法支援。”
白仁轩把电报纸攥在手里，捏成一团。
三十公里。正在交火。暂时无法支援。
也就是说，不会有援军了。至少，今晚不会再有。
他站起来。
“各连注意！抢修工事！把日军的尸体堆到胸墙前面，能挡子弹就行！弹药重新分配，把日军身上的手榴弹全摸出来！伤员能动的继续守位置，不能动的转移第二道阵地！”
“迫击炮还有多少发？”
“三十七发。”
“下一次进攻，准备动炮，全部打出去。”
白仁轩走到中段阵地最高处，往北坡下面看。
暮色已经很重了。山脚下的树线后面，火光闪烁。那是日军的炮兵阵地在重新装填。
冲沟出口处，七八具日军尸体横在那里。MG42的射手——那个大腿中弹的老兵——还半跪在机枪后面，枪口对着冲沟方向，一动不动。
白仁轩走过去。
“腿怎么样？”
老兵抬起头，脸色惨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还行。走不了，但手没事。”
白仁轩蹲下来，看了一眼他大腿上的绷带。血已经渗透了两层纱布，还在往外洇。
“换个人。你下去。”
“营长，这枪别人不会使。”
白仁轩没说话。
老兵说的是实话。MG42的射速太快，换弹链、控制点射长度、防止枪管过热——这些操作只有101师预备团出来的人练过。
“给他加一层绷带。”白仁轩对卫生员说。“再给他两壶水。”
卫生员跑过来处理伤口。
白仁轩站起来，往山脚方向看了最后一眼。
炮声又响了。
第四轮。
这一次，落点集中在西侧冲沟出口两侧。
高桥在清除冲沟周围的火力点。
为下一次突击开路。
白仁轩缩进掩体，背靠着沙袋墙，仰头看着不断往下掉土的掩体顶。
阿四从左翼跑过来，蹲在掩体门口。
“叔，八营呢？”
“来不了。”
阿四的脸僵了一下。
“那咱——”
“守。”白仁轩没让他把话说完。“命令是守到明天下午六点。就守到明天下午六点。”
“向总参谋部发电——八营未至，七营、二营歼敌数百，但我方损失近半。阵地还在，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
……
山下。断了一只手的田中回来复命。“联队长，晚上再夜袭一次吧？”
高桥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
“晚上不打了。明天，等战车的到来吧。”
高桥的心里预期中，他已经没办法承认更大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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