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难于上青天
第405章 难于上青天“小兄弟。”周启明一见魏汉杰的表情就知道要坏。
他赶忙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是奉中央，奉常委员长之命，特来与贵军首脑会面。这份文件上盖的是军事委员会的关防大印。麻烦你通融一下，看能不能请贵军的长官下来见一面。”
中尉看了他一眼。
“中央?哪个中央都不行啊。我的职责是通报。首长什么时候接见，由首长决定。”
中尉说完这句话，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魏汉杰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在委员长身边待了几年，走到哪儿，地方上的军政长官哪个不是亲自到车站码头迎接？别说一个中尉了，就是师长军长见了他递过去的名帖，都得客客气气地请上座。
这个先锋军的小军官，居然让他“先住着”。
魏汉杰不由冷哼了一声。
周启明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其实，国民政府的招牌，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否则，凭什么让一群不明身份的外人踏进来？
中尉叫了个班长过来，领他们去安排住处。几个人跟着班长往村里走的时候，周启明还在回头看那条通往雪峰岭主峰的石梯。
长长的石阶，看不到尽头。
两侧每隔十来级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卫兵。
这就是先锋军的心脏。就在头顶上。可他连第一级台阶都上不去。
班长把他们领到了哨卡旁边的一排平房。正挤在门口准备进去放行李的时候，周启明的余光扫到了路对面。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人，正站在三十米开外，直直地盯着这边看。
周启明的头发茬子竖起来了。
然后那个人小跑了过来。
“周站长！”
——也就是现在。
……
张海站在周启明面前。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都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得不像真的。
中尉已经拿着证件转身进了哨卡的通讯室。正好有个士兵跑过来找他汇报什么工作上的事，两个人对着一张表格说了起来。
周启明趁这个间隙，拉着张海往旁边挪了几步，同时朝身后招了招手。
魏汉杰走过来。
“魏参议，这位是张海。”周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介绍很简短。“我在哈尔滨的行动队长。”
又转头对张海：“这位是魏参议，南京来的。”
更多的没说。
张海和魏汉杰互相点了个头。
魏汉杰上下打量了张海一眼。目光在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路边那辆歪着的独轮车，车斗里还装着几块没卸完的石头。
一个军统行动队长，在这儿推石头。
魏汉杰没发表评论。
周启明把张海拽到更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哨卡，低声问：“你怎么到这儿来的？从头说。”
张海就将那天的事简要讲了一遍。
被抓进拘留室，审讯，然后特务科的楚股长以宪兵司令部秘密处决令的名义，把他从警察厅提出来。带到北山刑场。开了三枪，子弹打在地上。换了衣服，跟三个山民进了山。然后就到了这儿。
讲得很快，没什么废话。
讲到“楚股长”三个字的时候，周启明的整个人定住了。
“楚河？”
张海看着他。
周启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印证了某个猜测之后的复杂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
他转头看了一眼魏汉杰。
魏汉杰也在看他。
周启明凑到魏汉杰耳边，压着嗓子说了几句话。声音低到张海站在两步之外都听不清。
但魏汉杰的眉毛动了。先是往上挑了一下，然后拧在一起，再然后，松开了。
张海等他们说完，开口问了一句。
“周站长，你认识他？”
周启明沉默了两秒。
以前在哈尔滨的时候，各条线之间的情报是严格分割的。作为站长，他不能把潜伏人员的身份透露给其他线的负责人。这是铁规矩，违反了要杀头。
可是现在。
张海已经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了。
现在在大雪山里，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哈尔滨。
周启明苦笑了一下。
“楚河就是那个被我们策反、安插在警察厅的潜伏人员。”
张海的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杜鹃也是？”
“嗯……是我们的人，在喜鹊的情报组。”周启明点头。
张海长大了嘴巴。
他在新村住了一个月，偶尔远远看到杜鹃在院子里晒被子，门口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兵，以为她是楚河的什么人。原来，杜鹃也是军统的。
一个军统的潜伏特工，一个军统的交际花线人。两个人在哈尔滨演了大半年的戏，结果到头来——
“不过。”周启明的声音又低了一个调。
他往石梯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停在那些持枪卫兵身上。
“我们都低估他了。”
张海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的真实身份，就是这支军队的首脑吧？”
张海点了点头。“至少是很高层的人物。”他是亲眼看到一群将军簇拥着楚河，在山顶上等着自己的那个画面。
周启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在南京的时候，他向戴局长汇报，说长庚可能就是先锋军的首脑。当时他心里也没有十成的把握。年龄、身高、样貌……这些东西太笼统，巧合的可能性不是没有。
可张海这一点头，所有的猜测都坐实了。
楚河。
一旁的魏汉杰听完了这一段对话，脸上的表情反而松弛了许多。
“既然是军统的人。”
魏汉杰把手背到身后，下巴又微微抬起来了。声音不大，但那种居高临下的调子又回来了。
“那就更好办了。军统归军事委员会管，这个楚河再怎么说也是委员长的兵。我们代表中央来，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魏汉杰看向张海。
“张队长，你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和楚河应该有些交情。麻烦你现在就去通报一声。就说南京来人了，让他下来见面。”
张海看着魏汉杰。
他心里清楚，自己接下来的话会让这位魏参议很不高兴。
但这是事实。
“魏参议。”张海搓了搓手上的老茧。“事实上，从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我就没再见过楚先生。”
魏汉杰的眼镜片后面，目光停了一瞬。
“一个月？”
张海往雪峰岭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是。而且，我连那条石梯的第一级台阶都上不去。先锋军看守的很严，没有批准，任何人不得上山。”
魏汉杰的嘴角绷了一下。
“想见楚先生——”张海停顿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
“难于上青天。”
魏汉杰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那条长长的石梯。
晚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石梯两侧卫兵的衣摆往一边飘。几百级台阶延伸到暮色里，石阶上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看不到尽头。
周启明也在看。
几个人站在山脚下，仰着头，各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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