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偶遇。
战俘营在雪峰岭右侧的一个山坳里，这里也是天然的石场。
张海每天去五趟，对那地方已经很熟了。
三层石墙围着，八座木屋，十二个茅房。了望塔上架着机枪，铁丝网拉了两道。
里头关着的人，现在大概还有两百来号。
张海每次去装石头的时候，都能看到战俘们在里面干活。凿石头的、搬石头的、砌墙的，一个个灰头土脸，但动作不慢。
有一个人，手里拿着根棍子，在人群里来回转悠。
瘦高个，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见上工偷懒的就是一鞭子，对俘虏凶神恶煞，对军人却又点头哈腰。
“那谁？”张海第一次见的时候问过装车的士兵。
“钱立功。营管。”
“什么来头？”
“t听说是伪满军的参谋长。关了一年多了。现在管战俘营的日常。”
张海多看了两眼。一个伪满军的参谋长，在战俘营里当管理员，管着一帮土匪和俘虏，还管得有模有样。
有一回，张海装车的时候，正好看到秦六爷。
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光着膀子，扛着一块百十来斤的石头，从采石场往外走。后背上全是汗，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比刚进来的时候瘦了一圈。
张海和他对视了一眼。
秦六爷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扛着石头继续走。
张海也没说话。转身推着车走了。
那天晚上喝酒的时候，李大壮提起战俘营。
“听说了没？钱立功把秦六爷整得够呛。天天加班，吃的比别人少一半。”
“活该。”孙二啐了一口，“敢劫先锋军的车，还敢追杀那位小姐……不枪毙他就算便宜了。”
张海没说他们劫车时他也在。
他想起那天在牛车上，秦六爷跪在路边磕头的样子。
活着就好。在这个年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新兵连的训练场在新村北边的一片空地上，有七八个连近千号人在这儿出操、打靶。
张海推车路过的时候，经常能听到枪声。
成片成片的响。密集得跟放鞭炮似的，从早打到晚，中间歇个把小时吃饭，然后接着打。
张海在国民政府的军队里待过。中央军校出来的，训练不算差。
但跟这儿比，差远了。
中央军一个月的实弹射击，加起来也就二三十发。子弹金贵，打一发心疼一发。
这儿的子弹却像是不要钱。
张海有一回特意停下车，站在路边看了十几分钟。
一百多号新兵趴在射击线上，一轮打完，换弹匣，继续。
旁边还架着轻机枪，有人在练习短点射。
张海数了一下，光轻机枪就有十几挺。
他在哈尔滨的时候，军统站全站加起来，也就三把驳壳枪、两支步枪。
这帮人拿机枪当玩具使。
但这几天，训练场空了。
那些新兵连，在一夜之间全撤走了。
营房空着，射击线上的沙袋还在，靶子还立着，几个驻守雪峰岭的老兵打造着营房。
张海问过一起推车的老赵。
“新兵连呢？怎么没人了？”
老赵往北边努了努嘴。“编走了。听说分到各个旅、团里头去了，到各地驻防。”
“这么快？”
“可不是嘛。训练了一个多月，该上岗了。说是马上要打仗了。”
张海哦了一声。
关于日本人要来的传言，新村里已经传了好几天了。
张海第一次听到，是在供销站排队的时候。前面两个老汉在聊。
“听说没？小鬼子要打过来了。”
“打就打呗。来多少死多少。”
“可不是嘛。先锋军那炮，轰一下山头都能削平了。小鬼子来了也是送菜。”
这帮老百姓，见过先锋军的炮击演习，见过飞机从头顶飞过，在他们眼里，先锋军已经是天底下最强的军队了。
但张海不这么想。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知道先锋军确实很精锐，可如果面对的是整个日本国，这仗怎么打？
只要暴露了实力，关东军调集七八万大军赶尽杀绝怎么办？很难。
但村里的年轻人不管这些。
“我要是能当兵就好了。”
“先锋军一个月五元军饷，管吃管穿！”
“你认识两百个字了没？”
“差点儿，还差三十多个。晚上夜校加把劲儿。”
张海听着这些话，有感觉心里热腾腾的。
他也想当兵。
从军校出来这些年，枪法、格斗、情报分析、暗杀行动，样样拿得出手。
让他推一辈子石头？
不，他想亲手去打小鬼子。
他找过军官，说想参军。
少尉笑了笑。“张先生，您的情况比较特殊，我做不了主。回去等消息吧。”
第二次，他找到了新村的管理处。一个中尉接待的。
“张先生想参军？好事儿啊。不过您这个情况，得上面批。我帮您报上去。”
然后就没了下文。
第三次，张海直接问：“能不能见楚先生？”
中尉的表情变了一下。
“指挥官不在。等他回来，我会通报的。”
又是等。
张海等了半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楚河救了他的命。给了他住处，给了他钱，给了他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但不让他碰枪。
为什么？
是不信任？
对啊。他是军统的人。楚河再怎么大度，也不可能把一个军统行动队长堂而皇之地放进自己的部队里。
除非——他彻底证明自己。
但怎么证明？推石头推到死？
这天下午，张海和李大壮、老赵三个人，从战俘营装了最后一车石头，往新村方向推。
经过通往雪峰岭的石梯入口时，张海习惯性地往那边瞥了一眼。
石梯下面的空地上，站着六七个人。
民夫打扮。粗布棉袄，灰头巾，裤腿扎着绑腿。背着包袱，像是刚到的。
哨卡的士兵正在盘问他们，一个个检查证件。
张海本来没在意。新村每天都有新人来，不是逃难的就是投奔的，见怪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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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这群人说话的内容，脚步突然停了：“我们是南方政府的代表，特来拜会贵军长官，这是我的证件。”
国府的人？张海看了过去。
那群人里，站在第三个位置的那个中年男人。
中等身材，偏瘦，四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不算黑，但风尘仆仆的。左手搭在包袱带子上，右手自然垂着。
张海的眼睛眯了起来，很熟悉。
然后那个人侧了一下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侧脸。
张海的手从车把上松开了。
那张脸。
周启明。
哈尔滨站站长。他的顶头上司。在军统里待了十几年的老特务。
张海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张哥？”李大瞎回头看他，“咋了？快走啊，回去煮肉吃。”
张海没回答。
周启明也在这个时候转过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对在了一起。
周启明满脸震惊，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传过来，但张海读出了那个口型——
“张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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