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雪峰岭来人
穿山甲营寨的聚义厅。
贾胖子坐在太师椅上，左手攥着旱烟袋，右手搁在扶手上，愁眉苦脸。
底下坐了一圈人。白仁轩、老丁、胡麻子、周五、马三儿，还有几个跟着搜山回来的小头目，挤了满满一屋。
搜山回来已经两天了。
这两天里，穿山甲的寨子没人睡安稳过，他是真的觉得有些后背发凉。从军容军纪，到武器装备，再到和那伙机灵土匪，五个人，面对36支枪的遭遇战中，打出的0:16的战损，如果不是没了子弹，估计那秦老六，已经全军覆没了。
显而易见，对上自己手里的九百多号人，就是屠杀。
而他的营地，靠雪峰岭不过四十多里地，简直就是一头猛虎睡在旁边，搞得贾胖子连续失眠。
“都哑巴了？你们不好号称诸葛在世么？都说说，那天要真冲突起来，怎么打？”
大雪山里的土匪，相互之间发生冲突也是常有的事儿。
被贾胖子叫做诸葛在世的几个军师汗都冒出来了，相互看了一眼，吞吞吐吐地说：“爷，我们也合计几天了，如……如果，先锋军只投入一百人的话……应该还可以……”
“可以什么？要八比一才打得过？”贾胖子见军师吞吞吐吐，不耐烦的说。
“不……不是，是，还有机会跑得了……”军师头低着，不敢再看。
“什么？你说什么？”贾胖子目瞪口呆，原本还坐直的身子，像被抽了魂一样瘫倒在太师椅上。
胡麻子搓了搓手，瞄了白仁轩一眼，示意他倒是给爷说句话，安慰安慰。
白仁轩没吭声，瞅了胡麻子一眼，意思是，我能说什么，事实就是这样，我还能说什么。
然后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叉着，盯着桌上的茶碗。
，
马三儿忍不住了，先开了口。“贾爷，您别急，其实我觉得，事情没坏到这个程度。我先说句不好听的——这支队伍，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从目前看来，他们起码有五千人的正规军。”马三儿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卡车，电台，重机枪，迫击炮。我他妈活了三十八年，关东军的联队我见过，就这排场。贾爷，这帮人要是想收拾咱们，跟踩蚂蚁有什么区别？”
屋里安静了两秒。
“所以说，人家真要踩，有很多机会。包括那批便宜的军火，也不会卖出来了。何必等到现在？”
“等到现在？”胡麻子嘿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在等？”
“等什么？”老丁皱了下眉。
“你没听说？青龙岭的柳大当家回去以后，连觉都没敢睡，把寨子里那三门破炮全拉上了山头。黑瞎子那边也在加固寨门。大伙儿嘴上不说，心里头全在打鼓。”
原本，大雪山里的武装和胡子，基本上已经形成了稳定的格局。
大的几个山头，谁也不招惹谁。中小型的山头挨得近，相互抱团，合在一起，也是不容小觑的几股势力。
相互之间，就算互有摩擦，那也最多断条胳膊折条腿的，真的大打出手不死不休，那就算打赢了，自己也别想好过。
但现在不一样。
一出动就是五千人的军队，说明就绝对不止5000人。而且其战斗力让人不寒而栗，要想收拾其中一家，说的不好听些，就算十几股势力加上反满军一起，人家要收拾，也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这样一来，所有的平衡就都被打破了。
贾胖子听着，把旱烟嘬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遮了半张脸。
这笔账他不是没算过。搜山那两天一夜，他看到的东西比谁都多。
几十辆卡车在山路上跑。
电台的信号覆盖了整个大雪山。
步兵三路纵队展开的时候，脚步声整齐得不像话，刺刀在火把底下反光，一眼望不到头。
贾胖子心里清楚。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
“白二爷。”他叫了一声。
白仁轩抬起头。
“你世面见得多。你说说。”
白仁轩坐直了身子，手放在膝盖上，想了几秒才开口。
“贾爷，要说句不中听的，我的病号阿四，是刘先生用雪峰岭给的磺胺救回来的。”
屋里没人说话。
“第一次打交道，是去雪峰岭求药。人家什么话也没说就给了。”
“第二次，冕山村开了粮铺，山上几个断了粮的小头，去买粮食。雪峰岭按市价卖，童叟无欺，还给赊了账。”
“第三次，搜山。人家发了军令，格杀勿论四个字写在电文里，硬得不能再硬。但找着了人以后，秦老六几十号弟兄，一个没杀。全押走了。”
白仁轩把手放下。
“贾爷，如果是日本人要是有这本事，早把大雪山翻个底朝天了。不用发军令，直接端了。”
“他们不但没端，还留了余地。”
胡麻子哼了一声。“留余地？你怎么知道不是钓鱼？先给你甜头，等你松了劲儿，一口吞了。”
“那他们图什么？”白仁轩看着胡麻子。
“图什么？图咱们的地盘，图咱们的枪，图——”
“九百条破枪？”白仁轩打断了他，“人家五千人的正规军，各式武器装备不计其数。你觉得他们看得上你这九百条枪？”
胡麻子张了张嘴，没接上。
贾胖子磕了下烟袋，不住点头，“白二爷说的有道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一件事，你们或许没注意。”
几个头目的目光同时集中过来。
“那纸军令。”
贾胖子把烟袋往腿上一搁。
“军令上头的落款，写的是什么？”
“东北反满抗日先锋军。”马三儿接了一句。
“对。”贾胖子点了下头。
反满。抗日。
这四个字摆在那儿。
贾胖子变卖了祖产，带着乡邻亲族几百号人钻进大雪山，图的是什么？不就是这四个字？
打鬼子。
从三二年日本人占了东三省那天起，贾山川就没打算跟日本人过太平日子。
他是大资本家出身，从小就锦衣玉食。九一八后，十几家工厂说卖就卖，从四百多人逐渐发展到现在加上女人小孩，一千多人的规模。这就是打鬼子和伪军，打出来的名气。
所以，有“反满抗日”这四个字，雪峰岭和他穿山甲，至少是站在同一边。
“但是。”贾胖子话锋一顿。
“有一个事儿，我想不通。”
“这么大一支队伍。”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几千号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所有人都皱了眉。
雪峰岭。
大雪山最深处的那座山，原金钱豹的地盘。
山后头就是几百公里的原始森林无人区。没有路，没有村子，连猎户都不往那边走。
金钱豹莫名其妙就没了，几千人的正规军就又莫名其妙从那儿冒出来了。
大雪山里头，连一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山里大大小小物资运输全靠骡子和人扛。
而卡车从哪儿来？烧的油从哪儿来？电台从哪儿来？ 粮食从哪儿来？武器弹药从哪儿来？后勤补给线又在哪儿？
就算是走私进来的，从哈尔滨到大雪山深处，几百公里的路，日军在各地的哨卡盘查严密得密不透风，怎么运进来的？
就算真运进来，如此大的规模，不能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
“除非——”马三儿搓着下巴上的胡子碴，试探着说了一句。
“除非什么？”贾胖子的大脸一颤，追问道。
“他们有一条咱们不知道的路。”
“操。”贾胖子坐回椅子上，瞪了马三儿一眼，有些生气，一帮饭桶，说了等于没说。
屋里又开始沉默了。
贾胖子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总之，这支队伍不是一天两天建起来的。这至少需要一两年的时间，甚至更久。
可大雪山里的老胡子们，没有一个人提前嗅到风声。
这才是最让贾胖子不安的地方。
“贾爷！”
正想着，门外一个小喽啰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
“什么事？”
“山下来人了！说是雪峰岭的！”
说曹操曹操到，屋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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