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初入雪峰岭
天终于蒙蒙亮了。
卡车在颠簸中依然跑的很快,很长的队伍,终于看不到人了。
当驶过最后一段山路,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杜鹃从车厢板上直起身子,往前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一座山寨?
不,不是山寨。
山顶高耸入云,几座哨塔的轮廓嵌在晨雾里。
山脚的东边,则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上百栋整整齐齐的房子排成几条街,炊烟正从屋顶一缕一缕地往上飘。有人在路边挑水,有人赶着牛往田里走。
像个镇子。
卡车沿着碎石路往山脚驶去,经过了一道关卡。
关卡两边各站了四个士兵,全副武装,钢盔压得低低的,步枪上着刺刀。
一个中尉走上来看了一眼车上的人,敬了个礼,横杆抬起,放行。
过了关卡往里走,路面变成了夯实的土路,平整得多了,是水泥路面,而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密。有铁匠铺,有木工房,隐约还能听到里边传出的叮叮当当。路边竖着木头电线杆,上边拉着电线。
电线。
z张海盯着那几根线看了两秒。大雪山的深山老林里,架了电线。
他们是怎么发电的?
越来越让人感到荒诞和不真实。
卡车停在山脚一片空地上。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石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的建筑群里。石梯两侧隔十几个台阶就站着一个持枪的士兵,笔直得跟木桩子一样。
空地边的警戒线外,聚了三四十个老百姓,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衣裳,有的挎着篮子,有的牵着孩子,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叽叽喳喳的。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晓得,从昨晚开始,一直有士兵来来往往,成队成列。以为是打仗了。
结果,今天早上,就看到汽车载来了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杜鹃从车厢上下来。
两条腿着地的时候,膝盖打了一下软。旁边的士兵伸手来扶,她摆了摆手,站稳了。
张海也跳下了车。
他落地的那一刻,目光扫了一圈儿周围。
他立即明白,这是一座军事基地,这就是所谓的“雪峰岭”,所谓的先锋军大本营。
“杜小姐,张先生,请,最高指挥官在上边儿等着。”
一个少尉走过来,做了个手势,引向石梯方向。
杜鹃抬头看了一眼那长长的石阶。几百级台阶往上延伸,看不到尽头。
她迈出了第一步。
张海跟在后边。
石梯两侧的卫兵一动不动,眼珠子也不转,跟雕塑似的。
张海经过一个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装备——M1924步枪、四个弹药包、两枚手榴弹、水壶、工兵铲。
标准的德式步兵装备。
每一个都是。
在哈尔滨的时候,他见过日军的装备,关东军的精锐,更眼前这支部队的装备水平比起来,还差一些。
石梯很长,一行人足足走了近二十分钟,才到了山顶。
杜鹃的脚步停住了。
石梯的尽头,一个平台。平台上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那个人,穿着跟所有士兵一样的灰色军装,没有军衔,没有肩章。手背在身后,站在平台的边缘,正朝下看。
楚河。
但此刻,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楚河,跟她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他身后,立着八九个军官。
有人肩上扛着两杠三星。
有人肩上扛着一星。
z张海久经行伍,反而看的更透彻,那些军官的站位很有讲究。
没有人站在楚河前面。没有人跟楚河并排。所有人都退后半步,微微侧身,面朝楚河的方向。
这是下属面对上级的标准站法。
四个上校。两个少将,还有一群中校,站在一个没挂军衔的人身后,半步之遥。
张海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楚河脸上,想要从那张面孔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伪装的痕迹。
没有。
那就是楚河。
特务科的股长,哈尔滨警察厅里那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在日本人面前点头哈腰的中国人。
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身后是上校和少将,脚下是数千人的军事基地,山里上万人的武装为他一声令下翻天覆地。
不可能。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可偏偏就是。
张海的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在哈尔滨刑场上,他被绑在柱子上,楚河从容地开了三枪,子弹打在脚边的泥地上。当时他还在猜,楚河是军统的同志,还是日本人的棋子。
现在他知道了,都不是。
楚河是楚河,他就是那个棋盘本身。
杜鹃走上了最后几级台阶。
楚河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杜鹃的样子很狼狈。脸上有泥,嘴唇干裂,头发乱了,灰头巾早不知道掉在哪儿了。粗布棉袄上沾满了草屑和血渍,布鞋的鞋面上开了口子,露出脚趾。
楚河开口了。
“是我没安排好,让你受委屈了。”
声音带着一点歉意。
杜鹃站在台阶的最上面,两只手垂在身侧。
就这一句话。
她的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烫。哪个女人不崇拜强大的男人?
哪个女人,因为一个男人的一句话,出动千军万马,漫山遍野的寻找,还不会感到心中的炙热?
所以,在林子里迷路的时候没哭,饿了一天半的时候没哭,枪声在头顶上飞的时候没哭,摸到枪给自己留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也没哭。
可现在,就因为这一句“受委屈了”。
杜鹃眼泪哗哗哗地淌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很想往前走一步。
身体里藏着有一股冲动,很强烈,强烈到她自己都觉得荒唐——想扑进眼前这个人的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一样。
但她脚钉在原地,一点也没动。
她明白,他们两人不是情侣。从头到尾都不是。在哈尔滨是假扮的,在巷子里吵架是演的。
她只是一个背叛者。
杜鹃咬了一下嘴唇,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开了口。
“没事。我很好,很安全。”
声音有一点哑。
楚河看了她两眼,微笑着点了点头。视线移到了她身后。
张海正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两条腿僵得像灌了铅。
“张队长。”楚河笑了一下,“我们又见面了。”
张海的嘴巴张了一下。
“楚,楚长官。”
叫什么?叫股长?叫先生?叫长官?在这个地方,面对这些上校和少将,他连一个合适的称呼都找不出来。
楚河没有纠正他的称呼,哈哈一笑,“既来之则安之。哈尔滨暂时你是回不去了。”
张海点头。这一点他清楚。周站长那边已经没了消息,自己被楚河从刑场上捞出来这件事,早晚会传到日本人耳朵里。回去就是送死。
“山下有个新村,你可能也看到了。我会让人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
楚河抬了一下手。
身后一个年轻的警卫员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票据递了过来。
楚河接过来,转手递给张海。
“这是五十工分券,可以在村里购买生活物资。吃的用的都有,够你先用一阵子。”
张海伸手接过来。纸票子有好几种颜色,紫的、绿的、橙的,上面印着“抗日反满先锋军工分券”的字样,还盖着红章。
“不过。”楚河的语气顿了一下,“在这里的所有人,都需要工作。”
张海愣了一下。
“你先休息短时间吧。村口每天会发布工位布告,有适合的,去管理处登记报名就行。”
工作。
张海一个前军统行动队长,在这儿要去找工作。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的资格。这条命是人家给的。
“明白了。谢楚长官。”
楚河摆了下手,不再看他,转向杜鹃。
“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新村东边最里头那排房子,条件还行,干净。被褥和日用品都备了。”
杜鹃点头。
“你先去休息。”楚河的语气放松了一些,“我还有个会要开,空了再来看你。”
空了再来看你。
说得很随意,跟邻居之间打招呼似的。
杜鹃没有多待。她转过身,沿着石梯往下走。张海也跟着下去了。几个士兵在前后跟着,不远不近。
走了十几级台阶,杜鹃回了一下头。
楚河已经转身了,正跟旁边的上校说着什么,一只手指向山腰方向的一栋建筑。身后那几个军官围了上去。
杜鹃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脚下的石阶在晨光中泛着白,一级一级地延伸到山脚。远处新村的炊烟飘得更高了,风把一股饭菜的香味送过来,模模糊糊的。
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手指缩在袖子里,却在微微地发抖。
……
(https://www.tyvvxw.cc/ty90634590/4279492.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