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秦六爷:真好,命大概是保住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却依然没有答案。
他认识的楚河,只是一个特务科股长!
同样没有答案的,还有张海。
他差一点儿跌下马,又赶忙扶住,才稳住身形。他骑着灰白马跟在杜鹃后面,但他近一米八的视角更高一些,看得也更远。
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整条山谷就是一条流动的火河。
从东到西,蔓延了不知道多少里,根本看不到尽头。火把的光在山壁上投下密密麻麻的人影,影子比人还多,重重叠叠的,铺了满山。
张海在哈尔滨活了三十五年。当了六年行动队长。见过日本人的联队出操,见过关东军的装甲车碾过中央大街。
但他从没见过这种阵仗。
这不是一支游击队,也不是什么土匪武装。
这是一支正经的、成建制的、有组织有纪律的军队。带着无数附庸的山头一起行动。
他终于知道了,楚河,一个警察厅的股长,他的背后是这样的东西。
张海的手搁在鞍子上,拇指摩挲着马鞍的皮面。
脑子里把过去几个月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楚河在哈尔滨的行事、他跟日本人之间那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刑场上放他走时的从容,还有杜鹃——还有,北光丸号!
忽然觉得汗毛竖了一下。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从心理涌了出来。
他张海在哈尔滨自以为是军统站的核心人物之一,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搞暗杀、搞情报,刀尖上舔血。
跟眼前这个比起来,就像大海里的一朵水花。
……
山路往下拐去了。
杜鹃的马走到了一段窄路上,两边都是撤回来的武装队伍。
没穿军装的那帮人,走得散乱,嘴里不停嘀咕着什么。
杜鹃经过的时候,几十双眼睛同时看了过来。
“就是她?搅得整个大雪山鸡飞狗跳的就为这么个女的?”
一个歪戴着皮帽子的汉子伸长了脖子。
“嘿,还真好看。”
旁边另一个搭腔。
“废话,不好看能让雪峰岭出几千兵来找?”
“长得跟画儿上的人似的——”
啪!
走在队伍边上的一个中年胡子头目,一巴掌拍在歪皮帽子的后脑勺上。
“看什么看!都他妈转过去!嫌命长是不是?”
几颗脑袋齐刷刷转了回去。没人再敢出声。
杜鹃没低头。当然也没理会。马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火把的光从她左边扫过去,又从右边扫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路边的灌木上。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
前方的路宽了。远处的黑暗里,两团白色的光亮了起来,贴着地面往这个方向移动。
这次不是火把。
是车灯。
三辆卡车从山路那头开过来。方方正正的车头,车厢是木板围的,看起来装潢的很简单,车斗里坐着两排士兵,全副武装。
第一辆车停在护送她的赵国栋面前。驾驶室的门推开,一个中尉跳下来敬了个礼。
“赵副团长,团部命令,用车送杜小姐和张先生回基地。”
赵国栋翻身下马,走到杜鹃马前。
“杜小姐,上车吧。从这儿到雪峰岭还有一百多里山路,骑马得走一整天。”
杜鹃这回没拒绝。
两条腿已经快废了,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脚着地的那一刻疼得她差点没站住。
旁边一个士兵伸手扶了一把,她点了下头,踩着车尾的踏板翻上了车厢。
张海也上了车。
车厢里铺着稻草和被褥,两边坐着持枪的士兵,中间留出了一段空的位置。杜鹃靠着车厢板坐下来,把棉袄拢了拢。
引擎响了。
卡车抖了一下,开始沿着山路往北走。
车速不快,路面颠得很。杜鹃的身子随着车身晃来晃去,她两手撑着两边的车板,眼睛透过车厢后面的豁口往外看。
火把还在烧。
车往前走,那些火光就往后退。
一条火河,绵延数十里长。
杜鹃把目光从豁口收回来,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关节还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泥。
楚河站在台阶上喊“滚”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被丢掉了。
箱子里那件厚棉袄,她摸到的时候,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现在她知道了。
没被丢掉。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和楚河只是有过暧昧,但自从那天以后,两人就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可是,她的心理却产生了一股无法言语的温暖和安全感。
可是,已经回不去了。(注,务刀。不会有感情线的,未来杜鹃最多只是一个集团军司令部秘书)
……
卡车又拐过一道弯,前边发生了拥堵,车辆不得不停了下来。
此时的路边,一队人正在走。
跟别的武装队伍不同,这帮人走得很慢。因为他们的手被反绑在身后,用麻绳一个串一个地拴着,前后各有四五个端枪的士兵押着。
几十个人,低着头,脚步拖沓,一声不吭。
军队的火把的光扫过那些人的脸。
杜鹃的眼睛定住了。
队伍正中间那个大块头。满脸横肉,个头比旁边的人高出半个头,棉袄前襟上沾满了泥。
秦六爷。
那个在山路上截了她们牛车、拿三十六条枪逼他们交出所有东西的劫匪头子。
杜鹃认出了他。
卡车刹停的那一刻,秦六爷也抬起了头。
双手反绑着,麻绳勒得手腕上的肉凸起来一圈。他的眼睛扫到车厢里坐着的那个女人。
火把的光晃了一下,照清了杜鹃的脸。
秦六爷的脚步停了。
后面的人撞上来,绳子拽了一下,但他纹丝不动。
押送的士兵刚要推他,秦六爷膝盖一弯,直接跪了下去。
麻绳把前后的人都拽了一个趔趄。
在土路上,双手反绑着,秦六爷把额头磕在了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拍在冻硬的路面上,碰碰碰三声闷响。
整个人,劫后余生的痛哭起来。
押送的士兵愣了一下,没有动。
杜鹃坐在车上,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大汉跪在路边磕头。
队伍通了,卡车继续启动,从他身边滑了过去。
秦六爷的脑袋抬起来,额头上蹭了一层泥和血,目光追着卡车的尾灯,直到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跪在那儿,没有起来,士兵也没有催促,一直等远处的山路上,卡车的尾灯变成了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大雪山深处的晨雾里。
路边,秦六爷终于被押送的士兵拽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双手反绑,脸上的泥和血混在一起,干在了额头上。
他身后那串被绳子拴在一起的弟兄,没有一个人出声。
押送的士兵推了他一下。
“走。”
秦六爷迈出了一步。
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是马上那个女人给的。
在他的营寨里,通讯兵念电文的时候,他跪在泥地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杜小姐若无恙,全部押送雪峰岭候审。杜小姐若伤一毫,就地处决,不必请示。”
现在,杜鹃安然无恙。或许,他的命,他手下弟兄的命,都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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