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丢失的腕表
满洲中央银行哈尔滨分行信贷部。
算盘声,钢笔声,咳嗽声在人员密集的办公区里回荡。
陈家树坐在靠窗第三个位置。
深色西装,圆框眼镜。他手指按着算珠,动作平稳,没有多余声响。
旁人眼里,这是个沉默的会计。
话少,但客气,为人还不错。
同事递文件,他会点头接过并感谢。
女同事捡不起沉重的账册,他会顺手帮一把。
在中午吃食堂,他总坐在角落,慢慢吃完,然后看一会儿报纸。
像一滴水,融在一座缸里。
当然,没人知道,这滴水是其实是“咸”的。
三年前,奉天商业学校。
英语课上,他站起来朗读《哈姆雷特》的独白。
发音标准,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郁。
那天晚上,他被叫到教员室。
留洋归来的英文教员,姓周,他关上门,没有开灯。
“读得不错,”周先生说,“但你想过没有,莎士比亚写‘生存还是毁灭’时,丹麦是个什么国家?”
他答:“将倾之国。”
黑暗里,先生沉默了很久。
“现在,我们就是丹麦。”先生说,“有人需要一双眼睛,看清这座将倾之塔的内部。尤其是……钱的流向。”
他没有犹豫。
父母死于日本人占领奉天时的流弹。
他活下来,是因为躲在邻居家的腌菜缸里。
透过缝隙,他看见皮靴踏过门前的血泊。
有些账,得有人算。
如今的陈家树,有着另一层身份——军统局哈尔滨站经济情报科人员。
代号“账簿”。
他任务很简单:坐稳位置,记录一切。
信贷规模、黄金流动、特别账户、与日本企业的资金往来……这些数字汇集起来,就是伪满洲国的经济脉搏。
三年来,他做到了。
银行喜欢这样的职员:背景干净,能力扎实,没有野心。
但一个个数字,却传递到了军统经济局,成为了国府分析满洲国经济情况的重要依据。
同事的评价是:“陈家树?人挺好,就是闷。”
这就够了。
这天午饭时,邻桌老王端着饭盒凑过来。
“陈会计,听说了没?信贷部老刘,昨晚让警察厅的人带走了。”
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为什么?”
“谁知道呢,”老王压低声音,“说是查账查出问题。要我说,这年头,账本上的问题,有几个是真账本问题?”
他没接话,慢慢嚼着米饭。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同事约着中午下班的一个小时,到银行街角的咖啡厅喝会儿咖啡,陈家树不出所料的推脱还有工作要加班,拒绝了。
下午的工作照常。
核对票据,誊写账目,盖章。
到四点半时,准时下班。
寒风扑面。他竖起大衣领子,沿着中央大街向东走。
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圣索菲亚教堂时,他像往常一样,抬头看了一眼穹顶。
十字架在暮色里,是个灰暗的剪影。
这是他的习惯。
每天看一次。没什么理由,就像呼吸——他从不能表达自己的信仰,而每天看教堂顶时,就在反复的暗示和提醒自己,究竟为何而战。
街上人渐渐少了。路灯还没亮,灰蓝色的暮霭笼罩着低矮的平房。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
停下。
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铜钥匙,用久了,边缘光滑。
插进锁孔。
拧动。
门开了。
一切如常。
玄关狭窄,光线昏暗。
他脱下大衣,挂上衣架。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桌上,早上喝剩的半杯水还在。
沙发扶手上,搭着昨天看的报纸,折痕的位置没变。
他走向卧室。
推开门。
书桌靠窗,台灯没开。
暮色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暗淡的光条。
下班后的时间,就是陈家树最为轻松惬意的时候,
他静静地靠坐在床上,打开床头柜,从里边取出了一叠相册,熟练的翻到某一页。
上边儿是一张双人合照。
右下角写着“1935年春中央大街。”
陈家树站左边,笑的很灿烂,而旁边,是一个穿着时尚,身材婀娜的女人。
但让人奇怪的是,照片上的她的脸,被火苗给烫黑了。
抚摸着相片这张奇怪的照片,陈家树木讷的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柔和怀念。
……
随便吃了点儿东西,陈家树坐到书桌前,桌子上用防尘布包裹着一台收音机。
收音机上的铭牌写着“National” 。这是去年托日本同事以“收听新京放送局教化节目”为名,合法购入的。
他瞥了一眼左手上新的镀金腕表:八点零五分。
“时间到了。”
陈家树心中暗道,他先扭开音量旋钮,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后,京剧《四郎探母》的唱腔流淌出来,声音刚好能掩住其他细微声响,又不会惹邻居怀疑。
唱腔仍在继续,但他的右手已悄然探向收音机侧面的短波微调旋钮。
动作极缓,指尖感受着金属的细微刻度。耳朵捕捉着里边里的声音变化。
京剧声渐渐扭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嘈杂、遥远的电磁噪音,间或有几缕断续的外语或音乐飘过,像狂风中撕碎的纸片。
他眼神一凝,手指停在某个几乎感觉不到的刻度上。
噪音中,一个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感情的男声,用标准国语开始播报:
“……下面播送船期公告。老刀牌香烟,明日午时抵港,货柜编号:七、零、三、二、一……。重复,老刀牌香烟……”
这是军统方面的工作指示,每两周一次。
将数字对着密码本,就能得出正确的内容。
陈家树右手打开了抽屉,打算取出钢笔将这个编号给记下来……
但是!
就在他打开抽屉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突然就呆住了!
原本,在抽屉盒子的左边,应该有一块银色的腕表!
这是他父亲,在被炸死之前,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表早已经坏了,无法在修复,但陈家树总把他珍藏在这里,一复一日从未变过!
“有人进来过!”陈家树立刻坐直身体警觉起来,他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转动,血液从指尖开始冷却,并迅速蔓延,最终冻结四肢,抵达心脏。
咚咚咚——心脏猛地收缩,疯狂地撞击胸腔,像有人用重锤砸门。
“不能慌,不能慌……”陈家树缓慢起身,在家中衣柜里翻找现金。
他多么希望,钱财都被盗贼给偷走!
但让人如坠冰窟的是,钱都在,不是贼!
“我暴露了?”
这几个字,砸进脑海。
陈家树站在原地,大概愣了数十秒钟。
呼吸终于重新开始。
很轻,很缓。
脸上的肌肉,也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放松。
他甚至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只是确认抽屉里的东西。
然后,他关上抽屉。转身,走出卧室,走向厨房。
将手伸进米箱,从深处取出了一个布包,打开里边是一把驳壳枪。
枪在原处,没人动过。
陈家树将枪插进腰里,将大头皮鞋的鞋带解散,然后起身出门。
……
在对面二楼监视的楚河,看到陈家树出门,开口对刘魁道:“头儿,他出门了,要不要我上去盯着?”
刘魁摇了摇头,“你经验还不足,现在是关键时候,不能让他产生任何警觉……全儿,你带两组人,轮番盯梢,每个人在他的视线里,只能出现一次。”
“是!”王全已经化了妆,看起来就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公司职员。
这个任务对于他来说,再简单不过。
楚河心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他看到陈家树手揣在裤兜里,像是散步一般悠然的消失在街角,丝毫没有发现,他的身后,已经被各种乔庄打扮过得人给盯上。
……
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半,街上行人很少。
陈家树打算出去买一包烟。
走到街口转角时,他被故意解开,散落的鞋带绊了一个踉跄,然后很双脚以前一后叉开,撅着屁股,用一种很滑稽但无比正常的姿势,半蹲着系鞋带儿。
他的目光从双腿的缝隙中掠过,远处二三十米,有一个带着帽子的男人,手插在袖口里,正不急不慢地往这边儿走着。
是一个陌生人,至少,不是陈家树在这条街上的某一个邻居。
这一点他能确定。
他没回头,也没有停在原地试探。
他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手插在裤兜里,径直走到了街角的一家小烟摊。
店主是个话碎的跛子,他身后墙上挂着一面圆镜,正好能映出街角的动静。
“一包老刀。”
他掏出一枚硬币,按在油腻的木板上。
店主老王递过一包老刀,陈家树打开烟,散了一支,吞吐着烟圈和老王拉起了家常,不时发出愉快的笑声。
而他的目光,却越过老王的脸,落在了镜子上。
二十多米外的街头,两个陌生的男人正抽着烟聊着天,但他们目光,却地锁定住烟摊,陈家树的背影。
绝对没错!
“走了啊。”陈家树给老王打了个招呼,带着聊天过后愉悦的笑容转身。
果然,这两个陌生的男人,在他转身以后,立刻收回了目光,相互谈笑起来,仿佛根本没有在意这边的一举一动。
"太过刻意。刚才我故意哈哈大笑,正常人怎么都会看我一眼。”陈家树心中暗想。
而在抽着烟回家的路上,烟摊后的暗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黄包车。
车夫蹲在车辕边,低头抽着旱烟,借着路灯,陈家树看到,
他脚上的布鞋是新的,鞋边干净得不像话。
哈尔滨的雪刚化,拉车的鞋不可能没泥。
陈家树吐出一口烟雾。
辛辣的味道钻进肺里,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陈家树继续往前走。
依旧保持着淡淡地微笑,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那不是冷风吹的。
是被人从背后瞄准的错觉。
他走回自家院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拧动。
走进玄关,打开灯,反手带上门。
整个人却突然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他意识到,这条生活了三年多的街,已经不是原来的街道了。
那是一个巨大的笼子。
腕表丢失的恐惧,在这一刻变成了确定。
前后左右,全是眼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究竟是怎么暴露的?”
他已经确定了自己的处境,但却不能跑。
他知道,特务只盯不抓,是为了通过他,挖出整个军统线上的同志。
所以,他必须像往常一样,洗漱,睡觉。
哪怕这可能是他最后一个夜晚。
陈家树站起身,走向盥洗室。
他拧开水龙头。
冷水哗啦啦地流出来。
他把脸埋进冷水里。
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
过了很久,陈家树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镜后面,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变得像冰块一样冷。
目光,笃定而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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