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蓝青2


山月抬起头,迎着阿花婶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婶,蓝青的尸体呢?”

阿花婶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山月会突然关心这个,有些迟疑地答道:“这……在村口呢。”

她很快反应过来,劝道:“山月,你这是想去瞧瞧他?婶子知道你这闺女其实心最软,但你还是别去了。”

“蓝青他……死得不好看,脖子上一大个血窟窿,会吓着你的。”

在当地的习俗里,凡是横死的年轻人,遗体是绝对不允许抬进自家堂屋的,只能在村口或者山脚下搭个简易的停尸棚搁置。

甚至连给死者擦洗身子、换寿衣的全过程,都必须在屋外露天进行。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唯恐横死之人的怨气太重,冲撞了家宅的灶神和祖先。

山月看着阿花婶,语气是少有的执拗:“婶,没事。我就看一眼。”

见她这般坚持,阿花婶深深地叹息一声,转头冲着院子里闷头抽旱烟的汉子喊道:

“孩他爹,这天黑灯瞎火的,你带山月去村口走一趟。”

“不用了。”山月按住阿花婶的手,声音放缓,“叔,婶,你们歇着吧,我一个人去就行。”

看着山月那单薄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院外,阿花婶扶着门框,压抑了一整晚的绝望与悲恸终于决堤。

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觉得眼泪是流不干的。

她对着山月那快要融入黑暗的背影,带着沙哑的哭腔说道:“山月,婶子今天厚着脸皮说句心里话。

“在婶子心里,其实早就把你当成亲儿媳妇看了。你这闺女打小就没了爹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多让人疼啊。

“我以前总跟那浑小子唠叨,让他多使使劲,把你风风光光娶进门。有我和他爹在,你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姑娘,谁也别想欺负了去。”

“可现在,那浑小子命短啊。”阿花婶抽泣着,“我和他爹把他娶媳妇的钱都攒得足足的了,现在我们老家伙也用不着。”

“山月,以后你要是遇上中意的,高低跟婶子和你叔知会一声。我和你叔给你添嫁妆,总不能让你出嫁的时候,连个撑腰的娘家人都没有……”

蓝青的爹娘,是这大山里最淳朴的农人。

可偏生是这样的好人,却在人到中年的时候,被生生夺走了唯一的孩子。

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瑶家小院,在未来,都将永远浸泡在洗不净的潮湿哀伤里。

山月背对着他们,站在漆黑一片的院落中央。

夜风像是有实质一般,带着浓重的苦涩与窒息感,压得她胸口生疼,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今晚跨进这间充满沉重悲情的屋子,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这里的感情太真诚,太炙热,压得她浑身泛起一股黏腻的钝痛。

她现在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

逃!

赶快逃离这个让她无比烦躁的地方!

“婶,我先走了。”

山月丢下这句近乎逃避的呢喃,甚至没等身后的回应,便狼狈地冲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巴乃的黑夜寂静得宛如死水,连平日里吵闹的虫鸣都稀疏下去。

偶尔有不知哪家高脚楼里传来几声猎狗的犬吠,很快就被夜风吹得支离破碎。

村口的停尸棚搭得很简陋,几根竹竿撑着块塑料布。

棚子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条木凳,上面搁置着一个用白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修长形状。

夜风拂过,那白布偶尔轻轻掀动一角,发出窸窣声。

山月在木凳旁驻足,凝视了很久,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鬼气森森。

她终于伸出手,解开了白布上系着的麻绳布条。

白布一层层散开,露出里面那张有些面熟的脸庞。

蓝青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死人特有的灰白色,好似浑身的血液在生前就被放干了。

山月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这大概,是蓝青这辈子皮肤最白皙的时候了。

他活着的时候总嫌自己晒得黑,现在倒好,一点都不黑了。

最醒目的,是他脖颈上那道密密麻麻的缝线。

蓝青是死于割喉。

阿花婶为了让他走得体面,将他的伤口缝合起来,让他能完整地入葬。

山月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她的神色隐藏在棚子的阴影里,让人瞧不真切。

最终,她重新将白布覆上,系好了麻绳。

山月转过身,踏着满地的清冷月色,进入茫茫深山。

夜色愈发深沉,荒山古道崎岖难行。

随着她不断地向大山最深处深入,寂静的丛林里,几双泛着幽绿凶光的眼眸在暗处亮起。

几只体型巨大的猞猁从灌木丛里探出头来,温顺地远远尾随在她身后。

山月赶到山洞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光破开云雾,洒在洞口。

黑影正蹲在篝火旁拨弄着柴火,听到洞口传来有些急促的脚步声,他有些诧异地站起身迎了过来。

“山月,你怎么这时候上山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不解与心疼,手不自觉地伸向她,似乎想替她挡一挡风。

“夜里山风这么大,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就来了?手怎么这么凉?”

山月站在洞口逆光的位置,没有去回牵他的手,只是慢慢地说:“哥,蓝青是你杀的吗?”

黑影眉头拧起,似乎在脑海里简单搜寻这个名字:“蓝青?谁?”

山月没说话,只是那般固执地看着他,等待他给出一个交代。

“应该吧。”黑影沉默片刻,见她神色不对,便斟酌着回答。

“五天前,隔壁村有一个猎户捕猎时误闯了这片山林,我顺手把他给杀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然后就是昨天清晨,我杀了你村里的一个男人。”

“那人之前看到过我,为了避免暴露我的存在,我昨天清晨在田埂里杀了他。”

黑影的表情毫无波澜,话里透露出来的冷血令人发指:“这段时间,我只杀了这两个人而已。”

山月站在洞口,山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洞里的篝火吹得晃了两晃。

山月只感觉有一股寒意袭来,浑身冰冷得发麻。

真的是哥杀的。

吴三省跟她说的那些话,全是真的。


  (https://www.tyvvxw.cc/ty94882060/4379925.html)


1秒记住天意文学网:www.tyvvxw.cc。手机版阅读网址:wap.tyvvx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