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甜尽寒来,病骨无休
落雪初晴的温柔,终究是冬日施舍的假象。
仅仅安稳温存了一天。
第二天凌晨,整座老城迎来第二轮断崖降温。
昨夜尚且温和的空气,清晨彻底冻透。寒风卷着残雪过境,温度直线暴跌,比初雪那日更冷、更烈、更刺骨。
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天光压在城市上空,没有暖阳,没有亮色,只有沉沉的寒雾笼罩人间。
屋内即便门窗紧闭、暖气恒定,也挡不住从温知夏身体深处蔓延而出的寒凉。
那种冷,扎根心脏,穿透血脉,无药可解。
昨夜睡前她还好好的,心绪安稳,爱意温存,是这段时间以来最放松的状态。
可身体的衰败从不会因为短暂的幸福手下留情。
天命既定,岁月无情,所有温柔皆是透支。
凌晨五点,她在浅浅的心慌里醒来。
不是骤然剧烈的窒息,是绵长、磨人、无休无止的浅层心律紊乱。
心跳忽快忽慢,胸腔持续发闷,呼吸永远差那么一口通透。
脑袋昏沉发胀,四肢彻底失温,指尖、掌心、脚踝,全是化不开的冰凉。
她没有动。
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花板。
身旁的沈聿白睡得很沉。
这几天日夜紧绷、夜夜无眠,难得在确定心意之后,稍稍卸下一点心理重担,睡得安稳些许。
温知夏舍不得吵醒他。
舍不得打碎他短暂的安稳,舍不得让他每一次甜意过后,都立刻坠入担惊受怕的煎熬。
她习惯性隐忍,习惯性独自扛痛。
哪怕已经是彼此唯一的恋人,哪怕已经不用再假装无恙。
刻在骨子里的懂事,依旧改不了。
她悄悄侧过身,借着微弱天光看向少年的侧脸。
他睡着的时候褪去了所有紧绷焦虑,眉眼干净温柔,是十七岁少年最纯粹好看的模样。
她眼底轻轻漾开一点笑意,心口却酸涩得发疼。
真好啊。
她在人生最荒芜的寒冬,捡到了最真诚、最热烈、最义无反顾的爱意。
可也太残忍。
刚刚握紧的手,就要慢慢松开。
刚刚拥有的温柔,就要立刻清零。
幸福太短暂,短暂到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甜尽,即是寒来。
温存透支完毕,宿命的折磨,如期归来。
短短几分钟的静卧,胸口的闷堵持续加重。
紊乱的心跳开始频繁落空,每一次起搏都虚弱无力,像是快要停摆的老旧齿轮,艰难地支撑着残破的机体。
她喉间泛起浅浅的腥闷,呼吸越来越浅,眉头不受控制地轻轻蹙起。
细微的蹙眉、轻微的躯体僵硬、渐促的呼吸。
哪怕她极尽克制,依旧被浅眠警觉的沈聿白瞬间捕捉。
他几乎是瞬间睁眼,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紧绷与清醒。
下一瞬,他立刻抬眸看向身侧的女孩。
天光昏暗,可他依旧一眼看见她苍白的小脸、紧蹙的眉眼、不稳的气息。
“又难受了?”
他瞬间坐起身,声音低哑紧绷,睡意全无。
温知夏被他识破所有伪装,再也撑不住强装的安稳,轻轻点头,声音虚弱无力:“有一点闷。”
“很久了?”沈聿白伸手,掌心立刻贴上她的胸口,感受她紊乱虚弱的心跳,指尖瞬间发凉。
“刚刚醒的。”她乖乖回答,不想让他太自责。
可沈聿白心里清楚。
她隐忍的样子太明显。
一定是难受很久、撑了很久、悄悄忍了很久,直到再也藏不住破绽,才被他发现。
“怎么不喊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与心疼。
明明昨夜刚刚说好,剩下的日子,不用再忍,不用再藏,不用再独自煎熬。
可她早已习惯一个人扛住病痛,一个人对抗寒夜,一个人接纳命运的不公。
“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温知夏看着他,眼底软软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沈聿白心口骤然一揪,疼得说不出话。
他俯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动作轻稳至极,不让一丝力道压迫她的心脏。
“傻瓜。”
“你的难受,比我的睡眠重要一万倍。”
“以后一秒都不要忍。”
他贴着她的发顶轻声叮嘱,字字珍重。
短暂的甜蜜温存彻底结束。
从这场清晨发病开始,温柔的日常彻底终结。
往后,再无安稳朝夕。
只剩病痛反复、寒疾纠缠、无休无止的损耗。
晨起的这次不适,没有快速消退。
整整一早上,温知夏的身体都处在持续不稳的状态里。
不凶险,却缠绵。
心慌常驻、呼吸浅促、体虚乏力、精神涣散。
原本以为心绪舒展便能好转的身体,在深冬寒潮面前,不堪一击。
两人依旧照常去学校。
是他们为数不多、仅剩的校园相恋时光,她舍不得缺席。
哪怕难受,也想多陪他待一会儿。
多待一节课、多待一刻、多感受一秒普通人的青春烟火。
可到校之后,状态肉眼可见的下滑。
早读全程撑不住低头看书,只能静静趴在桌面休息。
脸色白得透明,唇色浅淡无神,指尖始终冰凉僵硬。
沈聿白再也无心学习。
从前他是稳居前列的学霸,刷题神速、自律极强、从不懈怠。
如今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部落在身后的女孩身上。
时刻感知她的气息、她的状态、她细微的起伏变化。
全班同学也渐渐发现不对劲。
昨天还眉眼温柔、稍稍回暖的温知夏,今天彻底蔫了下去。
整个人虚弱得像是快要随风消散。
课间,林柚然悄悄过来,看着她苍白的模样,压低声音担忧询问:“是不是又严重了?要不要回家休息?”
温知夏微微摇头,浅浅一笑:“没事,我坐着就好。”
她不想缺席。
不想错过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寸光阴。
沈聿白回头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无奈与悲凉。
他太清楚。
她是贪恋这仅剩的烟火,贪恋这短暂的相守,贪恋这来之不易的爱恋圆满。
可身体,已经撑不住她的贪心。
上午第二节课后半段。
持续性的浅层紊乱,终于累积成一次明确的小发作。
笔尖彻底握不住,书本从指间滑落。
脑袋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字迹彻底模糊重影。
胸口骤然一紧,心跳大面积脱序。
这次没有窒息濒死的凶险,却带来了长久的虚脱无力。
她微微俯身,手肘抵着桌面,额头轻靠手背,彻底撑不住听课的姿势。
整个人陷入沉沉的虚弱倦怠。
沈聿白再也坐不住了。
不顾课堂、不顾老师、不顾全班目光,他直接起身,转身走到她的座位旁。
全班安静一瞬,所有人都看懂了状况,无人诧异,无人喧哗,只剩满心心疼。
“走,回家。”
他弯腰,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扶起她。
温知夏无力反抗,也不想反抗,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虚弱地靠在他身侧。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
冬日走廊寒风阵阵,吹得她身子轻轻发颤。
沈聿白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挡住穿堂风,稳稳牵着她微凉的手,缓步下楼。
校园阳光依旧,少年喧闹依旧,高三滚烫的日子依旧。
只有他们的世界,彻底降温、彻底失温、彻底走向衰败。
走在空旷的校道上,温知夏轻轻开口,声音微弱得像风:
“沈聿白,我好像……越来越没用了。”
“我连好好陪你上课,都做不到了。”
昨日的甜蜜有多圆满,今日的衰败就有多残忍。
短暂的恋爱甜光彻底熄灭。
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无休无止、不可逆的病痛折磨。
她的身体,彻底进入小病不断、日日损耗、永无好转的终期状态。
沈聿白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
看着她孱弱单薄的身影、苍白失色的眉眼、眼底藏不住的无力与自卑。
他伸手,牢牢握紧她的手,眼底深情滚烫,字字郑重:
“不用你陪我上课,不用你陪我赶路,不用你勉强自己。”
“知夏。”
“你只要好好活着,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哪怕日日病痛。
哪怕时时虚弱。
哪怕寸步难行。
只要人还在。
他就还有仅剩的冬天,还有唯一的爱恋,还有一点点可以期盼的温柔。
寒风过境,冬阳浅浅。
甜意彻底散尽,寒凉彻底扎根。
从今日起,再无轻松校园热恋。
只剩——
日日熬病,步步倒计时,分分惜别离。
深冬真正的煎熬,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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