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生火并不容易，寻常人家都是要尝试几次才可点着，宋逐予却是一脸漫不经心，倒也一点便是着了，他细心地往里添着柴火。
“婉竹说一会儿她娘亲回来便能煮饭吃了。宋逐予，你行吗？别把人家屋子点着了。”陈善拿着一些麦子便进了屋，半蹲在灶台旁看着。
宋逐予本是专注地看火，一听这话忍不住低头浅笑。
她低头看着他笑，光洁漂亮的下巴微微扬起，眉梢眼角含着笑意，面庞被火苗映衬得忽明忽暗，五官被着昏暗的光线照的更是立体明朗，比平日显得更加温润。
陈善也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欣慰。
“这样看着倒像个寻常人，还会笑来着。”她起身拍了拍手，便往一旁的炉蓖埋了几个番薯，“你知道吗？番薯这样吃最好了，等熟了之后挖出来，轻轻一碰就裂了，里头金黄金黄的，可好吃···宋逐予你肯定没吃过，我跟你说，山珍海味吃多了没意思···哎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
他侧身看着她废话连篇地在一旁念叨，眼中清亮，目光温柔。
“来喽来喽，娘，我给你们介绍，他俩刚打外头来的，迷路了便来这住上几日。”
陈善闻声赶紧擦了擦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哎呀，外头姑娘就是好看，这皮肤嫩的···你喊我秋姨便成。”一个身着碎花衣袍的中年女子笑得眯起来眼睛，亲昵地抚了抚她的手背，又好奇地望向一旁看着宋逐予，“你就是咱们婉竹说的那个公子吧，你可不知她有多夸张，一个劲说长得俊，当时还不信，见着了果然样貌不凡··”
“娘，你赶紧煮东西吧，别饿坏了人家。”她嗔怒地递过铲子，满脸通红。
“行行行，刚刚隔壁许定送来了几个梭子蟹，那肉可嫩了···”
秋姨一路念叨，在锅台前还不忘调侃婉竹几句。
陈善笑着看她们母女俩忙活，也不知看了多久，眼眶有一些些泛红，心头涌出一股心酸。
“你看许久了。”宋逐予递给她一杯茶。
“没。”
她低头绞弄着衣角，心虚说道。
他沉默了半晌，轻点桌面：“可惜啊，这儿喝不到酒。”
秋姨的手很快，没多久一锅菜便是出锅，尽管都是家常菜，可是在程善心中分量却很大，毕竟是她来半步多后第一顿像样的饭。
宋逐予正要动筷，看见一旁陈善死死盯着他看，就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好好的饭不吃，看着我做什么。”
“你不是不爱吃这些菜吗？”
“谁说的？”他满脸疑问。
“当初在醉仙居的时候，你不是连筷子都没碰一个劲儿地喝酒吗？”
宋逐予夹起一块生姜扔她碗里：“那是因为我不饿。”
陈善把生姜夹到他碗中，又加了一些蒜。
“我以为你好的东西吃惯了，不爱吃这些。”
秋姨观察到他们在一旁斗嘴，笑出了声音：“两位可是鸾凤之交？我看着忒般配了。”
“自然不是。”陈善赶忙出声解释，心虚地瞥了眼宋逐予，他倒是不慌不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吃着饭。
“小善姐，回头我给你件衣服穿，身上这件有些脏了。”婉竹替她翻了翻衣袖，手臂上一道长长的伤痕赫然显现出来。
她立马反应过来缩回了手：“有劳了。”
她缩得很快，婉竹甚至还没看到那道伤痕，然而宋逐予却是看得分明，指尖颤了颤。
“我觉得我们真是碰上大好人了。”程善对着铜镜理了理新衣裳，“这地方真是人杰地灵啊，他日你回了殊原，可千万别一时贪心将这公之于众。”
宋逐予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把话听进去。
“你真是殊原待久了不知道邺门有多少穷苦人家，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起身便打算出门帮忙干活，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干什么？”她想抽出手，却挣扎不出来。
宋逐予闻若未闻，将她的衣袖往上捋了捋，即便陈善拼命想拦住，却敌不过气力。
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在白皙的肌肤映衬下显得分外恐怖，伤口没有痊愈，血液在表皮已经凝固，变成了暗红色。
他愣在原地，程陈趁机赶紧把手伸回去。
“什么时候的？”他敛着眸声音有些沙哑。
“啊？”她一头雾水，随即想起来什么似的，一边卷着衣袖一边说道，“还能什么时候，你见死不救那会儿，我被拖着下楼梯。”
宋逐予看着她一言不发。
“走了，我要帮婉竹摘些东西，过几天要下大雪得留些东西过冬。”
她说着就背起竹篓子出了门，硕大的篓框显得人分外瘦弱，他看着那道背影，眼中别有深意，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
他哪里见死不救了？
那日他碍于身份，怕出手相救会引起他人的怀疑，只能回了房间后第一时间叫人过去跟着，只是还没到万不得已的时候，那些手下也就没来得及出手。
只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们二人竟会在这种场景下重逢相遇，一直到现在。
等到陈善身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屋顶悄无声息地出现两个人，身手极为敏捷地跳了下来。
宋逐予看着他们，一言不发。
“公子，我们来晚了。”
“现在即刻回殊原吧，前两日刚同叶升鹤发生争执，他现在怕是在到处找你。”
他摇头：“不了。”
“可是···”
“何时打算回去，我都会提前告知你们的。”
或许是在农村的太阳落得特别快，夕阳的火苗将金黄的麦田拉得老长，影子的尽头，是两个身形娇俏的女子。
“这么说，外头真的是很乱啊，我们这还没人知晓真是万幸。”婉竹微微皱眉，“与你同行的那个公子呢？也是邺门人？他倒是看着有些不太寻常啊，我估摸着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吧？气度风韵太不一般了。”
程善在路边漫不经心地摘了个麦穗在手中晃荡起来，听闻这话神情踌躇起来。
“嗯··他啊···”
“既然你们相识，知不知道他可曾中意哪般女子？或是···已有婚配了？”婉竹耳根子都红了起来，低着头小声说道，字里行间尽是羞意。
陈善没注意到她的羞怯姿态，自顾自想着事情。
宋逐予这种人，初次见他就跟一个女人卿卿我我，大庭广众也毫不避嫌，想来也是心性浪荡，谁知他先前同几个女人纠缠过。
“咱们这的婚配啊，一向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纵是两情相悦，也见不得能在一起。”婉竹淡淡地叹了口气，“外头想必还没这么拘泥形式吧？”
她点了点头。
若是在外头，当街抢良家妇女都不算什么事儿吧，又何须婚嫁的程序。
“这儿有什么好吃的水果能摘些去？”她忽然话锋一转。
“水果吗？村西头的山坡上倒是多得很，这季节一到，怕是只有一些梅子能摘了。”婉竹顿了顿，“问这个做什么？”
“早些年啊，一到冬天家中有好些过冬的果子，每次都是看着我爹一个人捣鼓着酿酒，今年怕是不太习惯，我只对自己动手了。”
陈善背着手一个人嘟囔着上山坡，婉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发愣。
当初见这姑娘似乎总是微微皱着眉头，性子也没多开朗，看上去文弱得不行。原本以为是初来乍到不习惯这儿，可相处下来，却也总是见她漫不经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似乎谁都同她不是一路人。
不过要是这么说的话，倒是有一个人，跟陈善极为相似，尽管性子差得多，两个人无意间流露的那种目光，里中隐藏的却是一样的情绪。
像这样的人，身上到底背负的是什么呢？
※※※
硕大的绮丽大堂之中，檐顶以红木为抵，四根云柱对称分布在长廊，柱内刻着双龙戏珠样式的浮雕，仔细一看，那火珠竟不是雕刻而成，而是一颗颗嵌入其中的夜明珠，宛若圆月一般皎洁透彻，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在那大厅之中，人人金冠珠佩，身着云罗绸缎，饮酒作乐，丝竹之声在房中不绝如缕，叶升鹤招呼着一帮人就坐。这时，几个身着黑色窄袖短下裳的人来到他身旁低语了几句。
“是了。三个月前那女人在大婚前失踪，据附近的人所说是朝着半步多方向过来。”
他尽管心里有了分寸，听闻这话还是一惊，随即别有深意地笑了笑。
“没想到啊没想到，竟然在这能够碰上。”
“只是那女人倘若真是有这背景，怎会和宋逐予相识？”其中一人暗暗说道。
他举起酒杯晃了几圈，不慌不忙地开口道：“管这如何，反正他迟早会死在我手上。至于那女人，至今下落不明，这就有些麻烦了。”
“老爷放心，属下会尽快找到的。”
叶升鹤靠在躺椅上悠闲地坐着，眼中却有精芒闪过，脖颈中隐隐有青筋暴起。
宋逐予，无所谓你到哪，哪怕有那女人作衬，你也离死期不远了。
这半步多，迟早都是我的。
一人一物都是。
大堂之中他突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升鹤拿起酒杯便迅速走到那人身边：“罗兄，东柳街那一带儿的事情，你可是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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